【遺民歷奇18】 溫哥華街坊會與我
* 警告:本文包含自殺和自殘的細節描述。
【遺民歷奇18】
九○年代初還是互聯網尚未普及的時代,父母初到加拿大,投靠的是親友。中僑互助會的服務,我們可曾受惠過?都三十年前事了!記憶糢糊。
然而,我與中僑確曾因課業而結下過因緣,哪怕只是那麼個偶然的一遇。當年在本地唸書,新推出了「全人教育」的教學方針。除了學術上例行的作業以外,校方還要求我們完成畢業成就概覽(graduation portfolio),當中包括社會服務一項。我的「社會服務令」即在中僑的監督下,纔得解放。
在中僑的青年義工隊中,我並沒能充當甚麼腳色,連「跑龍套」也稱不上。是伴隨其他青年義工接受過西文雜誌的記者訪問;那篇報道曾幾何時,我也翻過出來重讀。只見那時候自己僅僅人云亦云,迎合着編採的方針,敷衍了幾句而已。何況,自以為精警的那幾句話,記者先生原來都沒採納到文內!悵!悵!
二○二一年從香港二次回流返抵加國,我起初也是投靠親友。只是三十年之後重遊故土,我們幾乎誰都手握智能手機,隨意瀏覽社交媒體上的各項資訊。我因而接觸到服務新從香港移居加拿大的支援團體──讀書會有之,心理輔導協會有之,每年盛大舉行「香港人市集」(Hong Kong Fair)的主辦單位亦有之。
然而,當時我並未敢伸手接觸,因為從香港帶來的瘡疤猶新,心理上更傷痕纍纍。這些旨在開懷迎接香港人的新興團體,我很長一段時間都只敢遠觀而不褻玩焉。
溫哥華街坊會是少有的例外。我自春後以來的半年間,嘗投身於其義工團隊,結識到一羣熱心的執事,包括新一代的港人領袖,因而得到了一種久違了的「歸屬感」。
向溫哥華街坊會自動請纓,是三月份的事。我受到職場欺凌,向校方申訴了。只是當局好像不懂得處理投訴,我轉向工會求援,換來的亦只是冷處理。因為身患創傷後遺症(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乾著急了個把月,纔醒覺那也無補於事,遂向外尋求抒發鬱悶的良方,並想到了將悲憤化為動力的法子。
溫哥華街坊會篩選義工的程序,似比當年的中僑還要謹嚴。我通過社交媒體申請入會,成為義工,先得到網上晤談的機會,而獲見的竟是會長先生!會長先生見我熱誠有加,遂將我轉介到人事處,洽談合適的職分。我隨後獲編「社媒組」。
雲妮與我並非同組,卻在街坊會的通訊羣裏主動與我交流。我們不久後轉以私訊交談,她瞭解到我從前在香港教過廣東話,便提議讓我參加即將舉行的英語應用活動。
「這活動缺義工嗎?」我好奇地問。
「不缺呀!」雲妮輕鬆答道:「只是這回我們去菲沙街試吃印度炒飯,領隊是個土生土長的有為青年。他近年學說廣東話,很喜歡與人交談,我猜你們定能一拍即合。」
我當時因會錯意而以為那人是廣東話的新手,便打算把老友片岡新教授與李燕萍老師合著的粵語教材《A Shortcut to Cantonese》(2013)帶上,用作見面禮。
首次獲邀參加活動,我雀躍非常,即使仍在送餐的路上,也忍不住向雲妮打了通電話,邊開車邊暢談。後來說得興高采烈,不得不把車暫停在路邊「卸載區」(loading zone),以免過於分心,釀成意外。
豈料我纔剛把車停下,尚未熄火之際,即聽到了「咚咚」的敲窗聲。朝乘客座的車窗外看,敲窗的是交通督導員。他鼓着臉並揮手指示,讓我把車開走。
「雲妮!等一下──」我被突襲的敲窗聲嚇倒了,也顧不了把電話掛上,便忙着打開車窗,誓要與督導員理論一番。
「把車開走!走!」督導員一直揮手也不忘厲聲罵道:「再不離開,我可要寫罰單的呀!」
那幾句話觸碰到我內心的患處──那時候在香港,我經歷了警察這樣當街吆喝着身和平示威者,並當衆辱罵要表達意見的途人為「曱甴」(蟑螂)、為「垃圾」。現在這名督導員先生,竟在「安全的國度」加拿大,令我感覺他把我當作流浪狗般驅趕。
我即時按捺不住而對他怒吼了一聲。雖然把車開走了,卻不顧路面情況,加油掉了頭,停在對面的「卸載區」,誓要與督導員繼續駁火理論。那時候,我是喪失了常理的,因創傷後遺症,而當場「路怒」(road rage)起來。這既非我第一次的「路怒」,也非最後一次。
其實那督導員看到了自己倒霉遇上瘋子,是節節而敗退的。雖堅持自己指手畫腳並非心存惡意,卻是不大願意與我當街糾纏,只回頭短答了一句,便要繼續巡邏而去。我可是真像瘋狗似的,誓要「咬着他不放」,吆喝着讓他走過來馬路的對面,要求他寫下罰單。
「來罷!來罷!大着膽子過來呀!你敢寫,我敢抗辯。我們看大法官判誰理虧!」我最後還是怒吼着。
過了若干時候,死盯着督導員走得漸遠,我纔返回駕駛座,那時纔看到自己與雲妮還在通話中。
「喂?歷奇?沒事罷?喂喂?」我聽到雲妮在話筒的另一端擔心地連問。
「雲妮!原來我們還沒把通話掛斷嗎?我……我……剛纔因為『路怒』而發了狂!」
我對着雲妮「告解」後,適纔的怒火頓消,卻免不得啜泣起來:「對不住呀!真對不住!醜死了,自己像瘋狗當衆出醜,醜死了!」我只全面崩潰而不能自已。
「沒事,歷奇!你現在還好嗎?先別開車,先把情緒穩定下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沒事,知道嗎?」雲妮只顧一面地安撫完全失控的我,其他別的話都沒說。我心裏只知道:雲妮她可沒怪我。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通過電話親歷了患有創傷後遺症的我,隨時一發不可收拾的一幕,並沒有選擇與我劃清界綫、撇清關係,卻只顧安撫隔在聽筒另一端的我。
我聽從了雲妮的話,並答應她掛綫後,先務是把自己冷靜下來。我是後來纔給她發的長訊息,再次致歉。
「沒事,沒事。你的情況,我是『同情地理解』的。」雲妮回訊寫道。
我事後重投了活計,仍在送餐的途中,收到雲妮的又一通訊息:「那記得我們下個禮拜六,要在菲沙街會合,隨着領隊試吃印度炒飯吶!」
每名患有創傷後遺症的病友都有各自獨特的病徵。我會「路怒」,我會「據理」而爭持不下,我會破口罵人,我甚至會因衝動而做傻事。但雲妮──以及溫哥華街坊會的同仁──並不曾因為我患這樣的精神病而將我拒諸門外。他們縱使不明白我為何反應竟可如此地過敏,卻仍抱着「同情的理解」(empathy)與我同行。
此記寫在溫哥華街坊會第五屆週年晚會之先,以為芹獻。
幻彩詠街坊
地點: VanDusen Botanical Garden (5251 Oak Street, Vancouver) - Floral Hall Google Map
日子:12月7日星期日
時間:4:00pm - 10:00pm
文:歷奇
作者介紹:歷奇,生於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並於卑詩大學亞洲研究系畢業, 主修中文,副修語言學。嘗在港工作十餘年,2021年旋歸溫哥華。在重新適應北美城居的同時, 仍難捨香江因緣及情分,多所感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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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自殺危機熱線:撥打或發送簡訊至 988。
兒童求助專線:1-800-668-6868。發送簡訊至 686868。網站提供線上聊天諮詢服務。
加拿大預防自殺協會:尋找 24 小時危機中心。
成癮與精神健康中心提供的這份指南概述了如何與您擔心的人談論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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