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純恩專欄】風琴舊事

阿城的書裹曾寫一個會修教堂木風琴的木匠。教堂裏的木風琴壞了，他就幫着修好，神父的提琴壞了，他也能修。木風琴修好之後，阿城說彈起來很好聽。

我小學教室裏也有一架木風琴，上音樂課的時候，音樂老師就彈琴教大家一起唱歌。我們小學一年級的時候，覺得音樂老師是個老太婆，如今回想，天可憐見，那時她大概還不到四十歲。她樣子有些凌亂，頭髮凌亂，衣服凌亂，戴着厚厚的眼鏡，教我們唱歌帶上海口音。她一邊彈琴一邊教我們唱歌，那架風琴應該已經漏風了，所以總讓人覺得走音喘氣，下面的腳踏板也殘了，踏踩的時候會噼啪作響。

音樂老師彈着這樣一架風琴，彈出來的音樂自然也十分凌亂，全班小學生跟着一齊唱歌，唱出來的歌令人感到整個教室都凌亂了。這就是我剛剛上學的時候對音樂課的印象，我覺得一切責任應該由那架破風琴來負，是它連累了音樂老師，我到現在還想得起她的樣子。

記憶是很奇怪的，有的事情忘記了，一輩子都想不起來。有的事情以為忘記了，但只要稍為一提，又在腦子裏鮮活了。這天就是因為在書架上隨手拿起阿城的《遍地風流》，看到上面這一段有關木風琴的情節，六十多年前在小學教室裏上音樂課的情景就浮在了眼前，看到了音樂老師奮力彈着那架破風琴，腳踏板噼啪噼啪響得叫人分心，琴聲走着音，老師仰首唱歌，手指彈出來的音符總像接不上拍子，久不久還要空出手托一托沉重的眼鏡，小學生們的歌聲也亂成一片。阿城說教堂的木風琴奏出來的聲音很好聽，大概是。可惜我從小聽的是一架五音不全的破風琴，連帶着對音樂老師印像都不好了。

李純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