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純恩專欄】畢加索之牛

畢加索畫過一組十一幅西班牙鬥牛，炭筆畫，同一隻牛。第一幅的線條和形態比較簡單，後來越畫越複雜，立體感也越來越強。然後線條和畫法又轉變了，開始去繁就簡，牛身上的細節慢慢被抹去，到第十一幅，只剩下非常簡單的幾條線，勾出了牛的形態，卻神韻俱佳，最是靈動。

看這一組畫，也如見畫家的成長過程。有一次在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見過四幅一組畢加索畫的女子肖像，第一幅是「正常」的肖像，然後慢慢轉變，到第四幅就變成了畫家獨特的立體主義風格，也就是眼耳口鼻都不是常眼所見的「正常模樣」了。這組幅畫敘述了畫風轉變的經過，看過之後便會明白畢加索今日的作品根據何在，是如何轉變過來的。

畫家畫風的轉變，也是藝術造詣的成長。那就是初時「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繼而「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到得最後，卻「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只是第一階段和第三階段看到的山水，即使模樣相似，但境界則不同了。這其中當然也有眼界強弱的分別，同樣的山水面貌，看在不同眼界的人眼中，感受也不一樣。事關各人的靈性。

但是萬變不離其宗，根據和出處還是一樣的。畢加索筆下的「怪女人」背後，依然是那個正常的女人。他那炭筆畫的十一幅牛，從「看牛是牛」到「看牛不是牛」再到「看牛還是牛」，也可視作人生眼界的進化，在不同的年齡階段，同樣一隻牛，看出來的模樣也會有差別。在主觀的「筆調」中，起初是一隻牛，接着有裝飾了，美倫美奐。最後通透了，牛依然是牛，並且比第一階段看到的牛，更接近本質，在極簡單的線條下，卻是一隻更真實的牛。

人生影響眼界，眼界改變人生，大致如此。

李純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