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純恩專欄】舊味重溫

在家吃晚飯，大婆煮了粉條燉豬肉，味道十分濃郁，問我覺得如何，我說像以前在大陸工廠學校食堂裏的出品，吃在嘴裏十分親切。

大婆深以為然，說在天津讀書的時候，在食堂裏吃這樣的粉條燉豬肉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吃飯的時候，同學們打了菜就開始數粉條裏有幾塊豬肉，如果自己碗裏的豬肉比別人少，會特別不開心。碗裏少幾塊豬肉除了吃虧，還說明很多原因，比如人緣差，比如食堂分菜的師傅偏心等等。總之，碗裏的豬肉少了幾塊，人似乎也低了一等。

那時北方的食堂伙食是很糙的。記得有一年我去北京過暑假，剛到的時候跟朋友回他工廠打羽毛球，中午吃飯，食堂裏只供應兩樣東西，一是放了很多醬油的番茄炒蛋，一是饅頭。全廠員工全部就着番茄炒蛋吃饅頭。暑假結束前我又去打球，打完球去食堂吃飯，又是饅頭和番茄炒蛋。我說怎麼這麼巧，朋友說不是巧，而是食堂沒有換過花樣，他們已經吃了一個月的番茄炒蛋配饅頭了。

這種事情在上海是不會發生的，那時的上海工廠食堂裏，每頓有葷有素，五六種花樣總會有的。有的工人師傅省吃儉用，夫婦倆一頓飯只吃五分錢一份炒青菜。那時候誰要是多吃幾頓一毛五分錢一塊的紅燒大排骨，全廠都會視你為有錢人。我一個月的工資，七成花在食堂裏，吃了很多紅燒大排骨，成了「有錢人」。

今天說起這種事情好像天方夜譚，但對於過來人，卻是美味回憶的一千零一夜。至今我想起食堂那塊紅燒大排骨，就像我家大婆想起那份粉條燉豬肉一樣，還會流口水。在甚麼都匱乏的年代，人的記性特別好，一份粉條燉豬肉，一塊紅燒大排骨，那個味道，比後來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記得牢。舊味重溫，依然有當年那份喜不自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