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庭桄專欄】照亮最後一次臉容

任天有多荒、地有多老，在世上的所有愛侶，其中一人總得無奈先走一步，移居到天堂，剩下另一半在人間觸景悲傷，黯然懷念。

情路，能走多遠？愛意，能有多深？還看你是否找到對的人。有緣，即使多番離合，始終能在岔口轉角處遇上。緣薄，即使同床也是異夢，漸行漸遠，回頭太難。

九十三歲的江畫眉，有著如詩的名字。輕筆淡掃眉毛，如黛山連綿，願盼得一人為己畫眉，平添浪漫韻事。

這個人，是九十四歲的陳有理。他十六歲時，跟畫眉婆婆青梅竹馬，情動的足跡，印滿成長路上。

當爆發第二次世界大戰，他倆在烽火中倖存，但家園毁，流離失所。戰後二人決定結婚，甘苦與共，婚禮只是簡簡單單的一頓飯。有理伯伯典當家產，買了一隻手鐲，送給畫眉婆婆。怎窮，也得為新娘子送點心意。

柴米油鹽的日子，沒有大富大貴，平平淡淡，一牽手，就已共度七十八年的春風秋雨。

近年畫眉婆婆多病，有理伯伯常伴床邊，說笑話逗她開心，可惜笑聲引不開死神，婆婆近日終究離開了。

在喪禮上，伯伯堅持出席，送老伴最後一程。由於年事太高，視力太差，他拿起手電筒，走到棺木前，照在婆婆的臉上，希望看清楚妝容有沒有瑕疵，也深情凝望良久。

儀式進行時，他全程都不言不語，只拿著婆婆生前的手錶若有所思，又抽了幾根煙，把悲傷凝固在一個又一個的煙圈，散不開，放不低。

他知道，總有一天，婆婆會在天堂沖定龍井茶，跟他含笑碰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