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純恩專欄】跑步的長髮先生

濛濛密雨之中，又看見那位先生在山道上跑步。住在附近的人，對這位身形瘦削、長髮披肩的先生一定不陌生。他跑步的身影白天黑夜都在山道上出現，風雨無阻。他跑的路很長，在山頭上會遇見，在山腰中會遇見，在山腳下也會遇見。有時開車經過，見他在一邊跑過，有時走在路上，他迎面跑來。跑得不徐不疾，鏗鏘有勁，最大的動靜是在風中晃動的一頭披肩長髮。不知他做哪一行，跑步好像是每天的工作一樣。

如此運動，是要有毅力的，跑下來的結果，大概是不跑不舒服。

中國有一本小說叫《紅岩》，說的是國民黨統治時期重慶「中美合作所」渣滓洞、白公館監獄裏的故事。渣滓洞和白公館裏關的都是被抓捕的共產黨員，其中許多都是要犯，守衛特別森嚴。在那裏只有一個叫華子良的犯人可以自由走動，因為他是一個一被捕就嚇瘋了的瘋子，瘋瘋癲癲，語無倫次，不管颳風下雨，無論嚴寒酷暑，他只會在空地上沒日沒夜跑步。後來監獄的伙伕出外買菜的時候就帶着他去，讓他做苦力把菜挑回來，回來之後，他又在空地上不停跑。許多年來，大家天天看一個瘋子披頭散髮跑步，看慣了也就不再上心。結果，在重慶解放前夕，有一天伙伕如常帶着華子良出去買菜的時候，他跑掉了。這才驚覺他十幾年來一直裝瘋，沒日沒夜跑步則是處心積慮的鍛煉，功力在逃脫之時才用上。

華子良真有其人（真名叫韓子棟），他逃脫的地方是重慶的磁器口，如今在他當年脫身的磁器口古鎮一個拐角處還特地釘了一塊牌子，上面寫：「華子良脫險處」。我倒不是說在山道上看見的那位勤奮跑步的先生在為甚麼事情作準備，只是每次看到他長髮飛揚的奔跑身影，總會聯想到在小說裏看到的華子良。多大的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