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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页第一篇文章日期: 2026-06-13
第1页最后一篇文章日期: 2026-04-11

【专栏/华裔家长Jasmine有话说 013】从中国外籍老师到搬家工人:朗拿度的故事

【专栏 / 华裔家长Jasmine有话说 013】上次搬家,以为找搬家公司很容易,结果焦头烂额。这次搬家,提前两个月就在一家名叫“两人组”的大搬家公司交了订金,做好了预定。

搬家那天,我的手机响,一接听,里面传来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我还以为这次搬家碰巧分配给我的搬家工人是同胞呢,结果见面一看,不是。

是一个五六十岁的大叔和一个二三十岁的小伙子。小伙子包著锡克教头巾,族裔很明显。大叔则既可能是南欧裔,也可能是中南美裔,长相有点像球星朗拿度的中老年版。给我打电话的,就是他。

他之所以开口就和我说普通话,当然是看到订单里我的中文名字拼音。而我也是见到人,才感觉到他口音稍许生硬,说的中文不像母语那么流畅自然。但他看到我,表现出来的热情和亲切却让我几乎生出他就是我同胞的错觉,好像我们的相逢真的是“他乡遇故知”。

他们两人工作有分工,年轻小伙子负责搬运,大叔负责拆卸,组装,和打包。大叔话很多,他试图和我家小朋友用中文聊天,不料小朋友的中文没有达到聊天的水平。于是大叔转而和我聊。我是i人(社恐),几乎从不主动开口和人攀谈,但是架不住大叔是e人(社牛)。

于是他主动解答了我心里那个“你的中文为什么说得这么好”的问题。原来他曾经在中国教英文。

大叔在中国当外教的经历长达八年。他的足迹遍布上海,北京,成都,广州。他甚至还在我家乡的省会城市教过书。他任教过的机构有大学,私立中学,还有教培机构。他说,“我的桃李遍天下。”

他说:“我的学生最喜欢问我一个问题。他们问,你喜不喜欢中国?我总是回答他们,我不喜欢中国。”

我一楞,以为他要吐槽,不料他哈哈一笑,说:“我不喜欢中国,我爱中国。”我松了一口气,原来他只是讲了个笑话。

我完全能够想像他在中国收获过的爱,还有money。

但这是疫情以前的事了。疫情来势汹汹,大叔无法再在中国待下去,回了加拿大。疫情几年的日子如何度过,大叔语焉不详,远不如说起在中国的时光起劲。但是也用不着细说,毕竟我们都是亲历者。

在加拿大,会说中文和会说英文,只能算拥有基本交流手段,不能算拥有谋生技能。大叔的中文说多了就能听出来,还是程度有限,而他的英文也一样有口音,显然和我一样,是第一代移民。光凭语言,是找不到称心工作的。在加拿大,或者说在所有地方,没有专业技能,都是难以找到称心工作的。毕竟打螺丝和服务业这类缺乏技术含量的工作,人员的可替换性太强了。

但是对第一代移民,尤其是年龄偏大才出来的第一代移民,这就成为一个悖论。不进低端行业工作,就赚不到眼下一日三餐和一张眠牀的钱。一旦进入低端行业工作,就等于出卖了自己所有的时间,哪里还有空档去读书进修学技能?

早期移民和现在一些时势所迫的移民尤其如此,手停口停,相信大叔和我都一样。而大叔现在选择在搬家公司从事如此辛苦的工作,或许是考虑到这个工作辛苦的只是月尾月头几天,月中还能有一点自己的时间吧。每个人都只能在命运极其有限的空间里进行权衡和选择。

我没有问大叔,为什么疫情结束了不回中国去教书。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中国的教培机构都关门了,英语教育在中学课程中的重要性也在日渐削弱。疫情像一个信号,也像一个警告,最终溢出了疾病本身的范围,扩散到社会的方方面面。疫情结束了,各国国门并不急着打开,而且目力所及,也没有打开到原来宽度的迹象。这种趋势不能说仅仅是上层决定的,尤其在民主社会里,上层决策迎合下层情绪,是非如此不可的行为模式。对上层来说,或是出于权力和势力的考量,对下层来说,则是来自自卫本能的支配和切身利益的驱使。

而我,还曾经天真地以为,开放和融合是世界发展不可阻挡的走向呢。我还曾经开心地想,以后机票可能会降到只要500加元一张了呢。

结果我们家三人去年取道香港回中国探亲,机票总价高达逾一万加元。香港是我曾经带着大孩子踏足过十几次的故地。这次重访,我在中环仅仅看到一个穿西装的白人青年。星光大道旁曾经挤满外国游客的咖啡馆不见踪影,星光大道上则满满都是内地游客。我又去了我当年的出发地北京。故宫约不到门票,我带小朋友游了天坛,景山,天安门,大栅栏。除了在大栅栏入口处看到一个和一名华人女性手牵手的白人,竟然一个老外也没有看到。

所以,搬家的大叔也是没有办法再回中国去当打工皇帝了。

但是大叔显然接受了现实。也只能接受现实。他嘴上和我聊天,手上一直干活不停。锡克教小伙子跑上跑下,也毫不惜力。大半天以后,我们在新居楼下结帐。大叔在收据上签名,看不清的连体字龙飞凤舞,很漂亮。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大叔笑着说:“朗拿度。”

 

文:语冰

作者简介,湖南人,厂矿子弟,移加二十余年。两个孩子的母亲。重构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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