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濃專欄】年初一的電話

大年初一，龍老先生像平常一樣，天未亮就起床。

洗漱後開著煤氣爐，重煲那85隻茶葉蛋，幾十年來舊曆新年必備的點心。

坐到書桌上拿起毛筆，恭恭敬敬在預先準備的紅紙上寫道：「甲辰年新春開筆萬事如意」。

天色已明，早幾年這該是電話拜年的時間。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後輩要先向長輩拜年。凡年齡較對方小的就是後輩。

那時第一位要拜年的是金石家陳老師，他仍在開車，最近換領駕駛執照可以開車到102歲。他聲如洪鐘接電話，說遲些約他去吃上海菜。而每次一定是他結賬。

第二位是人稱詩書畫三絕的梁老師，梁老師風度翩翩，言詞親切，但並非人人獲此待遇，害怕他直言相斥的人不少。

第三位是義工王麥公，在社團探訪隊中他最年長，以90高齡探訪70歲的對像是常有的事。

第四位是粵劇界長老黃師傅，他性急，你還沒找他他已先找你。但他一早就在打電話，因此電話不易接通。

有一位作家前輩江伯，電話卻是免打。因為他怕煩，一早就把電話擱起了。

龍老先生看看手上的拜年電話list，發現這五位如今都已不在，他自己已到了安坐等電話拜年的階段。名單上還有一位姓古的書法家，回流香港近一年，沒有他香港的電話。

龍老先生心中一陣悲涼。司命之神手持鐮刀，整排的一代人被收割去了，如今自己已處第一線。

電話突然響起，正出神的龍老先生嚇一跳，拿起電話，一個熟悉的聲音：

「古大為，恭喜龍兄龍馬精神，萬事勝意！」

「恭喜！恭喜！古老師幾時回來的？」

「昨天早上，有時差，整晚沒睡。」

「何日回港？之前約一天飲茶。」

「不回去了。下月有一個百歲書法展，請來指教！請柬不日寄上。」

好傢伙，100歲還有此魄力！龍某，你也要振作！

他去正沸騰的大煲裡勺出一顆茶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