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哥華的大清保皇會

梁啟超（中）在溫哥華演說，兩旁坐有保皇會成員葉生（右1）及溫金有（左1）。

很多人指華人政治冷感，以致在三級政府選舉中投票率遠較其他族裔為低，其實不完全對。回顧過去年百年，溫哥華華人對本國和中國的政治大事，也很熱衷，在實施人頭稅和《排華法》時，華人也關心及參與各項政經大事。與此同事，不少中國政治人物也選擇了溫哥華這個舞台，宣傳他們的政治抱負，以及籌募所需的經費。

 

一：李鴻章取道溫哥華回國理由
1896年9月14日，在現在的溫哥華加拿大廣場（Canada Place），當時的加拿大太平洋鐵路（CPR）總站以及郵輪碼頭，張燈結彩，還搭了一個大型拱門，兩邊豎立加拿大與清朝國旗，中間有四個大字「光昭四海」，意思是光照四海。
根據記載，現場有數千人之多，大部分是華人，有些特地由維多利亞到來，當中也有白人，包括溫哥華第五任市長柯林斯（Henry Collins），他們是來歡迎一名中國大官到訪溫哥華。
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清朝大臣李鴻章。中日甲午戰爭後，清朝被逼簽下喪權辱國的馬關條約，清廷知道不能再閉關自守，必須學習西方現代化之道，慈禧太后派遣73歲的李鴻章為欽差頭等出使大臣，出訪俄國、德國、荷蘭、比利時、法國、英國、美國，希望向西方國家取經，為中國改革提供參考。
出使期間，李鴻章獲得元首般待遇。據美國報章報導，美國人對李鴻章十分有興趣，單在紐約就有50萬人要一睹他的風采。這是因為在當時的西方人心中，中國是非常神秘的國度；另外，李鴻章出訪時穿著一件黃馬掛，美國人認為中國只有皇帝才穿黃馬掛，有些報紙更用大字標題報道中國皇帝到訪，引起哄動。
本來，李鴻章訪問完美國後，應該經三藩市坐船返回中國，但他卻捨棄三藩市，反而取道溫哥華返國，究竟是甚麼原因？
李鴻章在接受美國《紐約時報》記者訪問時解釋，由溫哥華坐船返中國的時間，較由美國三藩市返中國為短，而且在溫哥華可以乘坐加拿大太平洋鐵路公司郵輪「中國皇后號」（Empress of China），該船船艙大且舒適，其它郵輪不能相比。
其實還有另一個理由。
李鴻章說：「當我在中國擔任北洋通商大臣時，聽到很多加州中國僑民的投訴。這些投訴稱，中國人未能獲得美國憲法賦予他們的權利，他們請求我幫助，使他們的美國移民身份得到完全承認，並享受作為美國移民所應享有的權利。」
李向記者說：「你們（指美國）的《格利法》（Geary Act）不但不給予華人與其他國家移民同等的權利，還拒絕保障他們合法權益，所以我不希望經過以這種方式對待我同胞的地方，也不打算接受當地華人代表遞交的要求保證他們在西部各州權益的請願信。」
《格利法》在1892通過，是美國1882年通過《排華法》的伸延，要求所有華人攜帶居民證，變相視華人為二等公民。
李鴻章並為華人發聲，他向記者表示：「美國的產品比歐洲貴，是因為勞動力太貴，以致生產的產品因價格太高而不能成功地與歐洲國家競爭。而勞動力太貴，是你們排除華工。這是你們的失誤。如果讓勞動力自由競爭，就能夠獲得廉價的勞力。」
李鴻章還希望美國記者幫華人一臂之力，促使美國政府取消《排華法》。當然，他的努力並沒有起到作用。李鴻章取道溫哥華返中國，除留下幾張相片之外，並無其它實質收效，令到場歡迎他的數千名華人空歡喜一場。

 

 

二：梁啟超指華人有四大缺點
1898年，中國發生震驚中外的「戊戌變法」。經過甲午戰爭失敗後，中國一批維新派分子如康有為組織了保國會，游說光緒皇帝進行政治、經濟同軍事革新，希望將清皇朝改為君主立憲，但慈禧太后及保守派反對，戊戌變法歷時103日壽終正寢，所以又稱為「百日維新」，參與戊戌變法的骨幹，部分如譚嗣同等遭殺頭，有些如康有為和梁啟超被清廷追緝，紛紛出國逃亡。
1899年，康有為輾轉來到加拿大卑詩省，得到華人保護，在溫哥華島附近小島居住，據說這個小島被布置成中國式庭園，康有為居住地方還改了一個很文雅的名稱，叫「寥天室」。所謂寥天，道家的解釋是太虛，也可以解釋是遼闊天空，康有為在該處寫了不少詩，後來集合成《寥天室詩集》。
據悉，康有為逃亡時，帶有光緒皇帝親手寫的「衣帶詔」，命令康有為逃出北京，從長計議，想法勤王。有關這個「衣帶詔」，有不少歷史學者考證真假，但至今未有定論。不過，康有為在加拿大組織勤王會，卻是千真萬確。首個「保救大清皇帝會」1899年在維多利亞成立，其後更在溫哥華、香港、日本以至世界百多個地方成立分會。康有為做會長，梁啟超同徐勤任副會長。
「保救大清皇帝會」又稱「中華帝國維新會」，主要是繼承保國會宗旨，希望借助海外華人力量，推動清朝的政治變革。該會公司章程中，除指中國本土受列強侵略外，也提到海外華人，「美洲被逐，視我國民如蟲蟻，如犬羊，蹂之踐之」，號召海外同胞發揚忠君愛國之心，「救我變法愛民之聖主」。
「保救大清皇帝會」得到不少華商支持，溫哥華「保救大清皇帝會」理事中，就有大家熟悉的溫哥華富商葉生、陳才和黃玉珊等人，加拿大首個本地出生華人溫金有，則擔任該會翻譯。
1903年，溫哥華「保救大清皇帝會」集資在華埠卡拉爾街（Carrall St.），興建一幢三層樓高磚砌大樓，作為「保救大清皇帝會」總部，這幢曾經是該區最高的建築物，現時仍保存完好，作為僑團林西河堂的總部。「保救大清皇帝會」大樓落成時，康有為弟子，也是保皇會副會長梁啟超，剛好在溫哥華，由他主持開幕禮。
梁啟超是清末民初的政治家和思想家，也是中國新文化運動的倡議者，曾經思考中國應該走君主立憲或者共和制度。為參考其它國家經驗，梁曾出訪西方國家包括加拿大與美國，之後撰寫《新大陸遊地》一書，記錄行程所見所聞。
書中，梁指華人有四大缺點：一是有族民資格而無市民資格；二是有鄉村思想而無國家思想；三是只能受專制而不能受自由；四是無高尚目的。他說：「一言以蔽之，則今日中國國民，只可以受專制，不可以享自由。」
梁啟超還引述他朋友徐君勉的話，指華人不懂行路，也不懂說話，指「斯事雖小，可以喻大也」，即雖然是微細，但可以有很大影響。從他的言論，可以看到在19世紀，中國積弱時代，不單是西方人看不起華人，就連梁啟超這個中國知識分子，也認為華人只可以接受專制，不能接受自由，實令人慨嘆。

 

 

三: 孫中山演說被保皇黨人噓
除梁啟超外，中國近代史另一個重要人物孫中山也曾多次到訪溫哥華。
有人指孫中山來過溫哥華三次。第一次是在1897年，於維多利亞逗留了13日；第二次是1903年，那次記錄不是太詳細，是否來過曾引發爭議；第三次在1911年2月，即辛亥革命前，孫中山由美國西雅圖來到溫哥華，當時入住華埠卡拉爾街的活士酒店（Woods Hotel）。
為籌募革命經費，孫中山在加拿大除了到溫哥華、維多利亞，還訪問過卑詩內陸不少地方，並去過溫尼辟、多倫多以及滿地可，一共在加逗留了84日，籌得11.2萬加元，溫哥華洪門還將他們在片打街5號致公堂物業抵押給銀行，籌得1.7萬港元，電匯給中國革命軍使用。
溫哥華「保救大清皇帝會」總部也在卡拉爾街，離洪門致公堂只不過一百呎，大家可以想像當時保皇黨與孫中山的革命黨近距離打對台的場面。
另外，梁啟超同孫中山都在溫哥華舉辦演講會，推銷他們的政治理念，其中一個地點就是當時華埠上海巷，號稱可以容納500觀眾的醒覺戲院。
據加拿大華裔作家余兆昌（Paul Yee）所寫的《鹹水埠》（Saltwater City）記載，聽過孫中山演講的其中一個聽眾張遠豪憶述：「孫中山演說時，所講與我講的一樣，是帶石歧口音的廣府話，但在座大多數都是四邑人，聽不懂他的說話。有人更說，如果他（孫中山）不可以令我們明白他的說話，又如何可以趕走滿洲人？」
除演講外，兩黨還利用傳媒互相攻擊。1903年8月，保皇會在溫哥華創辦《日新報》，這是加拿大歷史上首份中文報紙。到1908年，洪門也創立《華英日報》。
據溫市洪門中人曹建武撰寫的《致公堂復國運動史》記載：《華英日報》從中國聘請崔通約做主筆，鼓吹推翻滿清，與保皇黨的機關《日新報》進行筆戰，兩方更互相興訟。
有一次，《華英日報》譏保皇黨為馬扁，即將騙字拆開，保皇黨告上法庭，指《華英日報》誹謗，這場官司經歷數年，最後《華英日報》雖然勝訴，但因為訟費虛耗不少金錢，該報宣告倒閉。
不過，洪門在1910年創立另一張報紙《大漢日報》（後來改名為《大漢公報》），更從香港聘請原《中國日報》社長馮自由為主筆，專門揭露清廷腐敗及保皇黨罪狀。《日新報》也不示弱，雙方針鋒相對，曾經試過論戰200多日，成為海外兩黨最長的筆戰。

溫哥華大清保皇會眾理事圖像。 溫哥華華裔攝影師周耀初在1911年為孫中山拍下的照片。 周耀初攝 李鴻章（圖前馬車後座右者）到達溫哥華時，受到華人盛大歡迎。 溫哥華檔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