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杂志‧人物志|一针一线缝合旧衣人情记忆 “00后”女生走进社区针黹共聚
一针一线,缝的是布,串连的却是人。一部闲置的二手衣车,让“00后”女生Anson走进纺织工艺的世界。对她而言,衣服不止是商品,更承载一代人的生活智慧、人情与记忆。从开设纺织工艺文化专页“黹友工房”,到制作全港改衫、缝纫及编织材料店舖地图,她希望留住日渐式微的工艺,也记录隐于岁月的制衣业历史。近年,她走进社区举办修补旧衫活动,发现不少人并非不懂缝补,只是久未拿起针线,遗忘了手艺。修补衣物,不止是缝合破损,也是重新拾回与物件、与记忆的连结。


小小的房间里,有衣车、织布机及各式布料,还有一整套从瑞典带回来的棒槌蕾丝工具。Anson坐在工作枱前,神情专注,在一双巧手编织下,繁复的镂空图案逐渐成形。
Anson与纺织的缘份,始于新冠疫情。当时仍是大学生的她只能留在家中上网课,生活一下子变得单调。她说,起初只是想找点事情打发时间,便翻出母亲买回来的二手衣车,跟着网上的图样及书本资料,从最基本的穿线、操作衣车学起,最后亲手缝制出一条裙子,“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接触纺织工艺。”
女长辈通晓针黹却甚少说起
在研究纺织的过程中,她亦意外发现家中女性长辈大多通晓针黹。缝补、改衫、针织,都是她们年轻时信手拈来的手艺,却甚少有人说起。
说到此处,Anson忍不住笑说,外婆擅长针织,每次被她问起时虽嘴上嫌弃说:“现在没有再做了。”但过了一阵子,却织了一顶帽子给她,“她目测就知道我的尺寸,很神奇。”有时,外婆还会把街坊送来的一大袋毛线带回家给她。她说,若不是无意中问起,或许不会知道原来这些手艺离自己这么近。

修读医疗科系的Anson,大学毕业后继续学习改衫,跟从裁缝师傅学习制作婚纱,也会向认识多年的制衣女工请教技巧。她说,“自己亲手做很有成就感。用一段关系形容的话,就是要与材料建立亲密的关系,熟悉它的特性,要反复接触及使用,才知道什么形式最适合它。”
专页“黹友工房”记录织人印记
近年,不少传统工艺店舖结业。令Anson最惋惜的,不但是熟悉的店舖消失,也代表相关工艺或会失传,“织布是最难的,现在也未必能找到师傅学习。”她无奈道,从前没有电话、没有互联网,人们认识店舖靠的是街坊口耳相传;如今旧区重建、邻里关系变得疏远,“现在年轻人找餐厅也习惯先看网上评价。”于是,一些没有网上宣传的小店,便容易被遗忘。
她在约3年前开设纺织工艺文化专页“黹友工房”,希望记录本地制衣业历史及文化保育现况,并在前年开始蒐集全港改衫、缝纫及编织材料店舖,制成地图,“约2至3成资料来自招募,其余则靠自己落区寻找。”
她说,有时候乘车经过,看到街边有旧式商场、旧街道,便会留意有没有改衫舖;看到便拍照,再上网搜寻资料。她希望人们可以在老一辈师傅退休前、店舖仍在时,先认识它。
一次偶然机会,Anson走进葵兴一个旧商场,意外发现里面设有时装工场。惟当时老板已决定结业,却有不少设备想找人接手。
Anson最后买下衣车和数把裁缝剪。剪刀是老板以前工作时使用的,尺寸较一般女士使用的剪刀大,“以前经营工场,要剪很厚的布,生产量要高,才会用到这些剪刀”。她感慨,虽然未必适合自己使用,却希望保存下来,“不想它成为博物馆的物件,我觉得可以让人触摸,想像以前的人怎样用这些工具做衣服。”
说起香港制衣业,Anson表示多数都在讲述工厂的搬迁、廉价的劳动力等,却较少人关注制衣工人的日常工作、社群面貌,以及他们的生活。
她分享,以前制衣女工很多按件计薪,缝得越多,赚得越多,一天做上三位数的衣服也不稀奇。Anson说,曾经在赶工时长时间坐着缝纫,亲身体会那种高度集中注意力的疲累,也因此想像得到,那些女工经年累月之间,究竟有多少万件衣服曾经从她们手上经过,“才可以练得这么纯熟。”
她亦听湾仔老一辈的街坊说起,在更早年代的人们甚至会利用街市的咸水草及竹签来织东西,“以前物质贫乏反而激发创意,现在虽然拥有更多,但人们是否活得比以前开心呢?”

社区针黹共聚 让旧衣新生
近年,Anson亦走进社区举办针黹共聚,邀请公众带旧衣,与街坊一同研究如何修补,赋予旧衣新生,将衣物修补及纺织工艺带入日常生活。当中,有女士专程从马鞍山带来一条裙子来找她修补,由于需要手缝,于是她一边修补,一边与对方聊天。对方说,其所住的社区没有这类空间,又提到本身已打算放弃那条裙,想不到最后可以补好。
还有一次,Anson干脆把一张桌布剪出几个洞,邀请街坊一起补。她笑言,街坊不知道这些洞是她剪的,反而很投入地修补。而这个看似简单的活动,却令她看到每个人的手艺都不同,例如有人喜欢明显的线,有人偏好低调;有人从外面缝,有人从里面缝。
她形容,补衫就像特意花时间照顾一件经常使用的东西。她曾拿一条穿了多年的裤子,给裁缝修补。对方一摸布料,便说:“一定是穿了很久,才会有这么柔软。”这句话一直留在她心里。

她说,人与人的关系也是一样,关系出现裂痕,也可能需要时间和心力修复。不是每个破洞都能恢复到最初的样子,但修补本身,代表仍然愿意花时间去处理。
谈到未来,Anson希望香港有更多可以交流纺织工艺的空间。她说,一些社福机构会把缝纫作为团体活动,尤其能够让妇女聚在一起;但她同时担心,随着改衫师傅逐渐年老、材料店减少,原本依靠街坊交流而存在的网络也会慢慢消失。
对于工艺保育,她笑言“只要人还在,技艺便仍有机会传下去”。现在,她仍会向师傅学习,也会替师傅寻找教学机会,希望让他们重新看见自己的能力。
倡设评核做纪录 助传统工艺传承
外界谈及传统工艺式微,往往说怀旧,说惋惜。但在Anson看来,工艺的传承需要完整清晰的纪录与具认受性的评核制度,让想学习的人有路可循。同时,她亦希望提升公众对工艺文化的理解,不但是了解“怎样做”,更要明白背后的文化脉络、前人的生活方式,以及这些工艺与现今生活的紧密连结。
“香港人喜欢考试,但不知道为何(传统工艺)这部分却没有,但我觉得对于传承是重要的。”Anson打趣道。
她说,香港并非没有人愿意学习纺织工艺,只是目前较缺乏完整的工艺纪录及评核制度。她以英国为例,当地的工艺保育发展完善,不仅有机制系统化地记录现存与濒临失传的工艺,甚至会统计从业者与学习者的人数;部分海外的手工艺学会更设有明确的考级制度,清楚列明要掌握哪些技巧、达到何种程度,才算真正精通一门工艺。
期望建社区空间让织友聚脚
此外,Anson亦期望重新拉近工艺与日常生活的距离。她笑言,未来盼建立一个社区空间,成为街坊的“聚脚点”,让不同背景的人聚在一起缝纫、修补、编织与交流。

近年,她亦积极研究如何将本地植物应用在编织及染色上,尝试找回本土的工艺记忆。她分享,虽有文献记载香港的传统蓝染,可惜缺乏详细步骤,如今她正透过不断反复测试,从萃取到染液调制,在成败之间摸索解法。

她亦曾走访台湾台东,见证当地人将苎麻制成实用且美观的绳子与工具。她认为香港同样拥有丰富的植物资源,只是现时缺乏知识与处理技巧。“我最想研究的就是如何用香港的植物制造绳子。”她兴致盎然道。
记者:潘明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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