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杂志‧人物志｜历经“手榴弹”惊魂拖卡岁月 电车孖宝回味叮叮黄金年代

电车在繁忙闹市穿梭，载着香港几代人的故事。年届七旬的叶焕祥（祥哥），家族均是“电车人”，其父兄皆为电车车长，妈妈则是电车清洁员。他自16岁入行做清洁，再到车厂学师做维修，工作50年间难忘事多，学满师成为司机、见证六七暴动、驾驶拖卡电车等，至今仍历历在目。其拍档、前总车长冯宝威（宝哥），同样与电车结下不解之缘。事过境迁，电车网络亦趋电子化，二人渴望心中的黄金岁月永流传，让电车继续风光百年。 

冯宝威（右）与叶焕祥在上环西港城总站话当年。

在上环西港城电车总站，一对“电车孖宝”——祥哥和宝哥在路轨旁话当年，从入行开始说起，聊到各类电车术语，再凭相片辨认昔日同业……他们口中的“咸丰年”，实际是他们的“黄金年代”。

祥哥的家庭与电车息息相关，其父兄皆为电车车长，母亲则是电车清洁员。1965年，他跟随母亲加入电车公司做清洁，同时在厂房跟维修师傅学师，“他们教我整车，又叫我转去工程部。”然而，当时他结识了一位测量师，决定转行到地盘工作，结果该公司在2年后倒闭。在失业彷徨之际，祥哥乘电车时遇上前同事，同事吁他重操旧业，更相约在坚拿道天桥底见面，带他与外籍老板见面。

回忆入行50年挑战与成长

祥哥指，当年年仅21岁，不懂英语，靠翻译与老板沟通，原本老板嫌弃他过于年轻，但得知他经验丰富，而且驾车有板有眼，便即时聘用他，“刚好有师傅放假，结果当晚已经‘出师’，开最夜那班电车。”那夜凌晨，他在12时15分于屈地街开出电车，至12时45分到达旧电车厂“时代广场”，半小时车程转眼即逝，却烙印于其脑海，“晚上很少人乘车，开车很快、很顺”。

祥哥续说，驾车数月后身兼“点更”工作，早上4时许便乘坐员工电车前往上班。在1970年代，许多市民一大清早便乘坐电车，通勤以外，更会去行山和晨运；若然电车迟到或减班，客人也会追问，“可能司机生病没有人开工，少了一班车，客人也很清楚。”他又言，电车曾试过通宵行驶，惟客人渐少，营运时间也陆续缩短，“时代不同了。”

叶焕祥（右）和冯宝威是老拍档，至今仍然老友鬼鬼。 受访者提供

“我们做了几廿年，真的有很多可以说。”祥哥的拍档宝哥，在1982年入行，同样与电车结下不解之缘。他指，自己本来在酒楼当侍应，后来跟随做控制室稽查员的姐夫入行，“大公司出粮较稳定。”那时电车司机发周薪，每月出两次粮，上司会把薪水发放到俗称“牛奶唛”的炼奶罐中，“每月7日出‘补水’，20日就有3500元。”后来，宝哥得到公司赏识，晋升为车长，除了要当“教官”，教新入行的司机驾车，每当有意外发生，也要到场驾车离开，让涉事司机留在现场给口供。

“其实这份工颇有挑战性”。宝哥驾驶电车逾20年，努力把经验倾囊相授，惟许多初入行的司机也轻视电车的操控难度，实际要结合驾驶技术、判断力和路面经验，决一不可，“驾驶电车易学难精”。

曾遇“手榴弹”卧轨惊魂

他举例，出车前要做好检查，确保“推风”能煞慢车、“落沙”能减轻摩擦，但更多是驾驶时的临场决定，例如很多港人认为电车速度慢、警惕性低，而在电车周边横过马路，易酿成意外，故开车前要一眼关七，“意外是双方酿成的，行人不小心、车长不小心，才会发生。”他直言，司机要“捉心理”，代入行人的角度思考，“事故绝对可以避免。”

他又言，电车不可以“跟车太贴”，曾有市民在电车路上骑自行车，结果轮子不慎滑入车轨，险象环生；每当有客人付钱，车长也应处理钱箱，不然遇上少付车费的客人，便难以对证。此外，现时电车上已装有响号，宝哥认为仍要维持“先叮后响咹”的习惯，让行人注意到电车即将驶近。

二人滔滔不绝，跟记者上了一堂历史课。1967年暴动，祥哥仍然在清洁部洗车，他指，当时坐上司的电车出巡，驶至菲林明道，惊见车轨上有一个疑似手榴弹，“写着‘同胞勿近’！”他指，那时不知手榴弹的真伪，为了顺利行车，便随手拿着一支钩竹把它移开，到终点站时跟同事汇报，才意识到自己胆大，“那时不怕死，看起来只是一个细小的‘菠萝’，幸好是假的！”

宝哥又说，昔日有拖卡电车，“一辆大的拖着小的行走，花名叫‘玻璃棺材’！”当时电车公司很怕拖卡电车会“甩拖”，转弯时司机要预好角度，后来因为车速慢、噪音大，加上阻街而取消。

叶焕祥展示不同年代的电车纪念八达通卡。

见证“撬路员”到电子化变迁

此外，旧日电车司机没有午饭时间，司机只可抓紧停车时间在车上啃饭盒，俗称“红灯饭”。二人忆述，1990年代末有事故发生，福利渐好，才开始有15分钟午膳时间，再先后改至30分钟和45分钟；客人看到他们在车上吃饭，也感无奈，“其实这工种也颇辛苦”。

昔日电车司机俗称“掹八”，因为控制器有8格，每推一格便逐步加速，电车出轨叫“铲草”，不幸撞到行人称为“食人”。以往需要“撬路员”为各电车调整路轨的方向，现时已电子化，由中央系统侦测电车讯号调轨。

每当有电车经过，看到两位的司机也会眨车头灯示意，把握等候讯号的10秒钟，向前辈问好。二人指，双层电车是全球独一无二的交通，渴望电车继续风光，“电车是香港的标记”。

香港电车历史文化协会举办口述历史电车活动。

电车协会办口述历史活动 车身印旧照传承回忆

香港电车历史文化协会会长谢耀汉（Joseph）钟爱电车多年，聆听前辈分享事蹟，整合历史，近日更以协会名义，在电车车身印上历史图片，盼百年故事得以传承。

祥哥和宝哥在电车前合照，为他们举机拍照的，正是Joseph。他自1980年代对电车着迷，从2006年拍摄电车至今，已经齐集所有序号的电车相片，至近年转至拍摄不同电车组合，同样乐在其中。他分享，早前在上环街头看见120号及174号电车“并驾齐驱”，本想马上举机拍摄，恰巧旁边有一对来自印度的旅客夫妇，同样想为电车留影，便简单讲解电车，后来三人更在社交平台上相认。

香港电车历史文化协会会长谢耀汉（中）钟爱电车多年。 受访者提供

谢耀汉（左）与电车公司前任董事总经理魏文合照。 受访者提供

车迷会长集齐所有序号电车相

看着协会的口述历史电车面世，Joseph心存感恩。他表示，自己单纯因为喜爱而“追车”，却有机会与多位从事电车行业的前辈交流，十分难得。他又言，借出旧电车车票的收藏家大可以自己在网上宣传，却把推广的机会相让，“非常感谢对方的信任和支持。”

记者与祥哥和宝哥对话时，Joseph默默拿出多张旧照片，为二人补充。他形容，两人是电车历史的瑰宝，故近年常举办口述历史活动，冀望更多人留意电车的百年故事。

记者：仇凯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