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论】文明社会不是收入竞赛——回应星岛专栏的论述

(编按：本文作者姚永安是早年移居加国的香港移民，其为资深时事评论人，曾为多家中、英文媒体撰写专栏，目前在新民主党国会议员办公室任职。)

【来论】星岛专栏作者“语冰”近期以个人生活经历，批评加拿大“滥讲人权”，并以她从前在中国的生活作比较。这类比较忽略了文明社会的核心价值。

文明不是收入，也不是基建规模，而是制度如何保障人的权利、尊严、自由和安全。一个国家是否有高铁或航空母舰，并不能反映文明程度。真正重要的是：制度是否保障弱势群体，是否容许批评与改革，而不是把批评视为罪行。

以下逐点澄清专栏中的误导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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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文明社会的核心：无罪推定，而不是“宁枉毋纵”

文明社会的法治基础，是无罪推定。这原则存在是为了防止滥权，一旦没有这道防线，所有权利都可以被任意剥夺。

加拿大近年面对的是对惯犯刑罚与保释条件过宽的问题，政府已经在立法收紧。

二、医疗和住房问题：制度调整，而非制度崩坏

加拿大医疗等候与住房昂贵确实是现实难题，这是政府资源调配和管理失当的问题。

我在三十多年前来温哥华时，十多万已经能够买到旧的单户房屋，一个在超市做收银的也可以买屋。加拿大每年收略低于1%人口的移民，再加更大数量的留学生及临时劳工，数以十万计的外来者涌入大城市，而房屋的建造追不上需求；再加上联邦政府在1993年取消建造公屋，少了联邦的一份钱，各个省份都跟随不建公屋，三十年令全国少建超过50万公屋，造成房屋危机。不过，近年联邦与省府(编按：卑诗省政府，下同) 已重启投资，加快兴建房屋与非牟利单位，情况正逐步改善。

医疗方面，专科医生不足确实是困境。但省府在 2023 年大幅增加家庭医生薪酬并对外招聘，新增了 1,001 名医生 和 14,211 名护士；同时，省政府亦正在全省各地兴建30个医疗设施，包括大型医院如新的St Paul及素里医院、扩建本拿比、列治文医院、社区医疗中心及长期护老院等等。

以我接触到的市民而言，虽然轮候时间有时偏长，但紧急医疗一般都能得到及时、妥善照顾。

真正的长期问题在于：联邦拨款不断下降。全民医疗原本是联邦与省份各负担一半，但如今联邦只有 22–24%。同期联邦大幅削减企业利得税（从 37% 降至 15%），数百亿原可用于医疗、药保、公屋和军费的资源，都输送给了大企业。

三、资源开发与环保：程序较慢，是因为负责任

为什么资源发展加拿大开发比起中国和其他发展中国家慢？加拿大的矿产与能源多在偏远地区，无道路、无水电、投资庞大，并涉及原住民地权与重大环境风险。

一座山一座山的把地下的矿物掘出来，把原来埋藏在地底深处的有毒物质如水银曝露于荒野或溶在水𥚃（开采油沙、液化天然气等都要大量用水），污水或透过雨水流入湖泊、地下水道、河流污染毒害生物和人类。这是很大的政府责任。

以阿省的油沙开采为例，其排出的污水毒性极高，其矿池有数百公里之大，造成永久的污染。前年更有大型泄漏事故，让五百多万公升的毒水流入河中。

在油沙开发地区及下游的原住民很多都患上癌症和其他怪病。

为什么卑诗省反对再建输油管呢？当中除了涉及油管路经原住民地区的问题，主要还是环境问题。因为若果油管出现漏油事故，便会造成严重的环境灾难。若果运油轮出现事故，后果不堪设想。

1989年阿拉斯加便有运油轮搁浅，漏出的油污染了二千多公里的海岸，不单造成海洋生态灾难，连旅游业也是大受牵连，因此联邦一直禁止北部油轮航运。

输油管运送的沥青（bitumen），黏度高、重质，一旦在流入海𥚃会比石油更难清除。

气候改变是由全球科学家的共识，个人可以持不同意见，但政府则要按科学来处理问题。即使是中国也承认气候变化所做成的危机。

目前有超过50个国家采用碳税用作减排和洁净能源投资。加拿大的碳税是个人和商业都有份，而个人则会获得退税而低收入人士更获得比付出更多的退税。早前有长者问我为什么他们每季收到的GST退税会少了二百多元，原因是政府取消了私人碳税，那退税也没有了。

四、难民：义务、责任与经验证明的贡献

《1951 难民公约》要求缔约国提供庇护与基本保障。难民抵达时身无长物，若不给予短期支援，只会逼使他们露宿街头或无法就医，与人道原则不符。

很多人对难民有偏见，以为他们是社会负担，事实却不是这样。香港是由来自中国大陆难民所建造的，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例子。

过去几十年加拿大一直收容大批难民，包括大量越南难民，这些难民都对加拿大作出贡献。统计数字指出，超过九成的难民都能偿还当年由政府支付来加的交通费用。亦即是说，他们都能够成功就业养家和融入，有剩钱还债。新闻报导中的罪案或露宿者问题，很少涉及难民。我甚至见过难民来加后成为医生。

五、教育：减少偏见是德育，不是“改变性倾向”

学校教授的，是“反歧视”与“理解不同群体”的基本公民教育，包括性别平等、反种族歧视与尊重性少众。

加拿大社会曾经因为对原住民、少数族裔、性少众等弱势群体存在偏见、歧视，造成伤害。

学校课程是由教育厅负责，透过学科专家、教育学者、前线教师、原住民代表（尤其是关于历史与社会科）和多元文化顾问共同制定的。

我刚来加拿大的年代，同性恋者在街上被殴打甚至遇害的新闻时有所闻。我有朋友因被误认为同性恋而遭到严重袭击。但近年几乎已看不到类似事件。

教育不能令人成为同性恋，也不会令人成为吸毒者。香港人由细看黑帮电影看到大，那是否有很多人加入黑社会？一个人是否性少众不是因为获得知识，而是知识能减少偏见，减少仇恨，保护每一个人。教育能够改变偏见和歧视，避免造成仇恨。

六、滥药问题：毒性上升才是真正危机

中国和美国都以“严厉打击”方式禁毒，但两地都有毒品问题。美国滥药致命率更比加拿大高五成。

在毒品无法禁绝的情况下，政府要面对现实，因而采用减低伤害的政策。这些政策是由前线医护人员、医学专家、卫生部官员和社工界参考欧洲多国实践，是以证据为本的医学。

指责“注射屋”与毒品减害政策令吸毒死亡恶化并不符合事实。然而根据加拿大公共卫生局（PHAC）最新2016–2024 系统性回顾，虽然不同省份效果不一，但注射屋在场内预防过量死亡的能力是确定的，并能把使用者转介到治疗、戒毒与医疗服务。

为什么注射屋未能大幅减低滥药死亡，原因是毒性猛烈的芬太尼在过去十年出现，而且还会被混入其他毒品、摇头丸，甚至假冒止痛药和安眠药。

减害并非“纵容”，而是用科学方法减少生命损失。真正让危机恶化的是毒品供应的毒性上升，而不是政府的人道策略。

只要有看新闻，都会知道警方仍在大力扫毒，屡次辑获大批毒品和捣破制毒工场，其中一宗在今年初由皇家骑警启动的跨部门合作的扫毒行动便有五百多人被捕，并查获大量芬太尼、合成阿片 /芬太尼类药丸、甲基安非他命、可卡因，还是百多支枪械、现金和数十辆被盗车等。

大麻自 2018 年合法化后，并未造成重大问题。研究更指出大麻的整体危害低于烟和酒。

结语：文明社会靠制度，不靠收入或基建

诚然，加拿大的确有很多问题要解决，但整体而言，我们没有长期偷工减料、不良建筑、开发过度、烂尾楼或官商勾结引发的系统性风险。

同时，中国的医疗即使顶层先进，甚至可以为领导人延连益寿，但普罗市民与农村地区的医疗保障远不如加拿大。我相信来自中国的朋友比我更清楚其中差距。

人权保障在日常生活中虽被视为理所当然，但当我们将加拿大与一个领导人“以法治国”的国家作比较时，加拿大制度对个人权利的保障与问责机制仍显优势。文明社会的价值，不在于收入高低或科技发展，而在于制度如何保障每个人的权利、尊严、自由和安全，而在这一点上，加拿大仍值得肯定。

图：加拿大统计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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