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華會「Stains」藝術展　九位新移民用作品刻下生命的痕跡

從離開那一刻起，拖著沉重的行李箱踏上旅程；來到異鄉，我們究竟是被命運重塑新的生命軌跡，還是在陌生的土地上守著舊有記憶，用時間換取空間？你有不想遺忘的記憶，或想在這片新土地上，留下屬於自己的痕跡嗎？

這些移民路上的點滴感受，九位本地藝術家以自身故事出發，記錄下他們生命中的「痕跡」，由即日起至23日期間，在萬錦市McKay Art Centre的「Stains」視覺藝術展中展出。

“Stains” Visual Arts Exhibition

日期：2025年11月20日至23日

地點：McKay Art Centre, 197 Unionville Mainstreet, Markham, ON L3R 2G8

(一)華裔藝術家李永臻：紀錄廚房油漬　被遺忘的日常記憶

戴著圓眼鏡的李永臻來自中國西安，去年七月移居多倫多，這次展出作品名為《Oil Smoke Diary》（油煙日記）。自幼患有自閉症的他，不善言語，卻對生活觀察細膩。疫情期間，他常在家中煮四川菜，廚房牆面與灶台滿是紅油濺痕；於是他靈機一觸，將宣紙貼在灶台前，讓紙張吸收這些生活印記。

移民加拿大前，他曾打算把整張宣紙焚毀，但凝望火光時，他不捨得這些生活記憶燒燼如灰，「你會發現，這東西承載了很多回憶。很誇張地說，每一個油點，都能想起當時我在這個地方做了甚麼飯，然後油點沾了上去。它承載了很多被你自己都遺忘掉的回憶。」

如是者，他把這張被燒去一角的宣紙帶來加拿大，重新貼在新居廚房牆上，繼續收集油漬。他笑言，來加後，油漬顏色變淡，因不易買到辣椒油，紅油痕跡因而減少；取而代之是三文治、泡麵和燉菜的淡淡油漬。「在國內的話，那種油漬是一層層疊起來，它是一種非常負擔的感覺，有一種歷史、負擔；加拿大的話，你會有一種生活整體就像這張紙一樣變得輕盈。」

 

(二)香港藝術家Teresa：以茶記錄兩父女的距離

來自香港的Teresa Chan，展覽作品《I Can’t Take It》記錄離港前最後一次與父親「飲茶」的片刻。喜歡飲茶的父親堅持送她一套陶瓷茶具，但她考慮到行李重量，拒絕攜帶，最後父親改送她一枝筆。「佢冇直接有好窩心嘅話，捧個茶具送畀你，喺嗰好沉默寡言嘅阿爸，要透過阿媽傳話。」來加後，Teresa仍不時回想起當日情景，「因為唔知幾耐之後，先可以再見」。

從祖母一代開始，她的家人便信奉日本佛教，家裏經常瀰漫檀香，也有誦經習慣。受此啟發，她的作品以茶水繪出樹木年輪，並將畫作懸掛於佛壇造型的桌子上，象徵佛陀精神與輪迴之意。作品中的茶具則由紙摺成，「紙好代表到『輕』。當初唔想帶咁多行李，就用紙表達重量嘅對比。」也有「放下」之意。

 

(三)香港藝術家Rylie：用漂白水書寫淚痕

兩年前從香港移居加拿大的Rylie Lee，以作品《Dear no Tears, Stainless Sill…》參與展覽。她以漂白水取代水墨，在深藍色的牛仔布上寫下「水」字部的中文字，如「流浪」、「漸漸」、「海港」、「浮沉」和「潮汐」。這些字映照著她作為新移民的心路歷程。

「題目叫Stains（痕跡），好容易諗起污漬，即時諗起茶餐廳枱面啲漬、燒味鋪污糟嘅漬。」Rylie笑言，初到加拿大寫書法，怕墨汁弄髒屋子，於是反其道而行，改用漂白水寫字。她發現，漂白水在布料揮發時，筆跡幾乎不可見，但過一會兒慢慢滲出，像「透明墨水」般浮現，也如「淚痕」。

「淚水係最不留痕嘅一件事，你喊完就無，但你喊過嘅事情，往往就係最remarkable（深刻）。」她憶述，首日離港，朋友在機場送機，「以為自己冇乜嘢，但飛到半空，已經喺度喊」。「掛住屋企嘅時候，總會有一啲夜晚自己暗暗哋喊，有啲感受冇同人講，咁我就諗起呢啲情緒，諗起淚痕。」

因此，她選用「潮汐」，比喻人生「有高有低」；另選用「海港」，「由一個有海有港灣嘅地方，搬到去一個冇海嘅地方。」她笑言，每次說「海」，朋友會糾正是「湖」，這讓她意識兩地距離這麼近、那麼遠。

 

(四)香港藝術家Ka Yu：在雪堆裏想像一座山

剛到多倫多時，來自香港的Ka Yu Tsoi最不習慣，是加拿大的「平平無奇」。從小在沙田長大的她，習慣從家望出窗外道風山的風景；可是來加生活後，萬錦市的平原與十字路口取代了山景，讓她毫不習慣。

那段時間，她在Markville Mall零售店工作，每天踩單車上班，下班後再穿過一片雪白，「經常好似好trap（困住）喺嗰間鋪頭，同埋商場」。直到某天，她抬頭看到停車場的雪堆，一如雪山。於是，她開始拍照，但快樂轉瞬即逝，「因為我知道雪堆會融化，呢個山係會消失。即使我想像曾經實現過，但佢都只係喺霎眼間存在過，唔係屹立不倒。」

Ka Yu原先在香港從事街拍攝影師，鏡頭對準屋邨、街鋪和舊社區。來到萬錦後，她發覺沒有巷仔、街鋪，她只好嘗試把街拍與風景結合，讓相片既記錄真實，也投射想像。「我覺得自己係喺一個虛無嘅空間，去想像一座山出嚟，去令自己感覺更踏實。」作品《Mountains on a Parking Lot》由此誕生。

寒冬中，她在雪堆旁按下快門，雙手凍到失覺，「但我又覺得都仲頂到」。那一刻，她記錄的，不只是融化中的雪堆，也是一個人在新世界裏努力想像出「家」的形狀。

 

(五)香港裔藝術家Cassia：在灰燼之間摸索重生

來自香港的Cassia Leung，以作品《化》參展。她以「生火後的灰」作為媒介，「灰好似生與滅之間嘅載體，係木柴燒完剩低嘅嘢，但嗰啲灰係可以變出新嘅嘢出嚟。」她笑說，在移民過程中，自己處於「A同B之間」，介乎「舊我」與「新我」之間的灰色地帶；而灰燼不只是殘餘，更有重生的可能，是未定的形狀。

她坦言移民後，部分「香港的自己」已死去——那個追求外在刺激、夜夜外出社交的自己。而在北美的寧靜中，她學會凝視內在。「呢度有個習慣，一凍佢哋就會生火，生完火嘅灰，我就會用嚟Upcycling（升級改造）⋯⋯雖然依家呢個狀態係未知，但我見到有啲嘢喺慢慢醞釀緊。」

 

 

(六)伊朗裔藝術家Raha：從首代移民、癌症康復到思鄉

在伊朗生活了38年的Raha Fard原本是一名工程師，來加後轉修藝術。這次展覽作品《Intertwining the Roots》（交織的根），展示她的行為藝術——她把一張波斯地毯放在奧羅拉（Aurora）後院的土地，象徵著她的伊朗血脈植入「第二故鄉」。

「對我而言，『痕跡』代表身體與靈魂的創傷印記，那些創傷的痕跡永遠不會消失，它們深深烙印在我的身體和靈魂之中。」她坦言，自從移加後，她的思考幾乎每一刻都被伊朗局勢影響，「我的身體在這裏，但思緒仍留在那裏——每一刻、每一秒我的心都在伊朗，而我的靈魂懸浮於兩地之間。」

 

 

(七)土耳其藝術家Ebru：一夜間建成的家

來自土耳其的Ebru Winegard，作品名為《Gecekondu》。「Gecekondu」在土耳其語，意指「一夜之屋」——當地貧民窟的移民，一夜之間在空地搭建臨時房屋，「這些房子是移民的希望，也是他們的勞動印記。他們沒有等政府建屋，而是自己一夜之間蓋建。」

Ebru借用土耳其傳統水拓畫（Ebru）技術，在水面上用顏料作畫，再轉印至紙張。「顏料和水的關係很敏感，甚至一根頭髮掉進去，都會改變整個圖案，就像移民的生命，每一次變動都帶來不同的形狀。」她又把顏色鋪展成「窗戶」和「窗簾」，「在土耳其，『窗簾』象徵女性建立『家』。當男人建造房子，女人是讓房子變成一個家。」

 

(八)巴西藝術家Raquel：從桑果感受家鄉

來自巴西的Raquel Mendes展出作品《Offering》，疫情封鎖的首個冬天，她與家人困在屋內；直到初春來臨，後院大樹冒出綠葉，她才驚覺是一棵與家鄉相同品種的桑樹。熟悉的生命氣息，令她頓生歸屬感。

到了夏天，她首次採摘桑果，果實多達15公斤。由於樹木過高，她只好在草地鋪上畫布，任由果實自行墜落；雨水滲透下，桑果留下斑駁色漬，「桑果汁的酸鹼度很敏感，顏色一直變化，從紫變粉，再轉藍、綠。隨著時間過去，果實開始腐爛、發霉，吸引了昆蟲、瓢蟲與蒼蠅。這一切都很美，充滿生命力。」於是她借作品，反思人與自然關係，同時向大自然致敬。

 

(九)華裔藝術家Yixi：在影像與記憶之間尋找身分的痕跡

來自中國成都、現年23歲的Yixi，已在加拿大生活了五年。她的作品《Memory Does Not Belong Here》（記憶不屬於這裏）運用法國暗房影像「Mordançage」技術，透過在顯影過程中「破壞」膠片表層，使色層受損、乳劑浮起，產生斑駁與殘影，從而創造出如夢似幻、介乎於現實與記憶之間的圖像。

她發現，在「Mordançage」的化學反應下，「這些破壞讓影像像舊照片一樣，帶著時間的痕跡。它不屬於此時此刻，而是像夢境中見過的場景。」她形容這是一種「即視感」（法語déjà vu）——在當下的畫面裏，突然被拉回某個熟悉的過去瞬間。

作品拍攝於多倫多Woodbine海灘一帶，那是她搬離市中心後最常散步的地方。她坦言，在移民初期與疫情期間，曾陷入深刻的孤立與身分疏離，花了很長時間才慢慢與本地建立連結。她希望透過影像，記錄這份共鳴。

 

 

策展人Steffi：靈感源自一塊燒出洞的布

是次展覽策展人為港人Steffi Ng，由多華會主辦。Steffi於2022年到埗加拿大，在本地學院主修藝術策展。「新移民」的身分，讓她重新反思。她說，是次策展主題靈感源於一塊被燒出洞的布，象徵「痕跡」不只有負面，也可是記憶的承載。「好多時作為一個移民，我哋可能會集中喺負面、辛苦嘅經歷，但其實入面都可以搵到一啲快樂或意義，所以『Stains』呢個字好有趣。」

採訪、攝影：特約記者 何逸蓓　部分圖片：多華會、受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