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杂志|“奴性”变社会文化 打工仔狮子山下倦怠 学者鼓励跳出“身份”重拾生活
《香港奴工系列》 之文化篇
“狮子山精神”代表港人刻苦耐劳的特质,有文化研究学者指出,港人“奴性”源于上世纪工业时代的“劳动伦理”,强调勤奋与服从,逐渐演变成现代职场中,将辛劳视为常态的社会文化,通过教育、社会规范等深植人心。惟现代劳工努力工作,也未必能够向上流,疫后经济低迷、职场竞争激烈,员工为保住工作自我鞭策,放弃病假与休息,甚至下班后回复讯息、学习技能“投资自己”,导致倦怠与身心耗损。有学者鼓励打工仔跳出“工作身份”,重拾生活。

香港打工仔的“奴性”,可从社会文化方面剖析。1970年代,香港广泛推崇“狮子山精神”,泛指港人刻苦耐劳,成就香港由小渔村变成国际大都会的传奇。中大文化及宗教研究系讲师李薇婷博士指,当年经济转型,香港既有南来的华人社群,更有战后土生土长的新一代,罗文一曲《狮子山下》正是昔日写照,“大家共同面对英殖和冷战时期的急剧改变,互相扶持、坚韧地生存。”
辛苦扮“浪漫”服从成“光荣”
她指,“狮子山精神”带褒义,本应难与“奴性”挂钩,千禧后多次被应用,潜移默化成为香港面对“难关”的核心元素,如2002年香港面对经济难关,时任财政司司长梁锦松在《财政预算案》中引用《狮子山下》歌词,冀社会放开矛盾,努力创造经济奇迹;2003年沙士爆发,媒体多番引述歌曲勉励大众,“将狮子山精神连结到个人,要放开小我、成全大我,为大局着想,要忍耐。”


岭大文化研究系助理教授(研究)梁仕池则指,“狮子山精神”是香港工业化时期产生的意识形态,“这种文化想像强调只要勤奋、忍耐,就会有向上流的机会”,提供一种劳动的秩序性,形成“劳动伦理”,内化于社会心理及文化认同之中,“纵使大家工作辛苦,仍会变得‘浪漫’,把服从变成‘光荣’。”他强调,“奴性”不会因国籍而异,在文化研究界,“奴性”是一种在权力结构下产生出来的“社会性格”。
梁续说,在东亚的脉络中,有学者认为“奴性”分为硬性和柔性两种运作机制,前者以高压手段逼使服役,后者透过规范和教育内化“服从”。他指出,香港属后者,现代教育按表现评分,强调纪律和校政,学生服从命令、重视成绩,承受竞争的压力,“学校预先训练学生适应将来职场追求KPI(关键绩效指标)的文化。”
资本主义营造“没有选择”假象
资本主义社会亦强化港人的“奴性”。李薇婷解释,市民作为个体,透过为资本家劳动以换取金钱过活,同时支撑大局,使资本家获得盈利;后来衍生出“新自由主义”,企业家以不同方式、弹性地增强盈利,如零工经济和短期合约等,背后却增加劳动个体的危脆性。故此,人们更激烈地竞争相对稳定的工作岗位,以免无法满足生存基本,继而服从资本逻辑而“异化”自己,放弃真实感受,“觉得请病假是偷懒,接受合约工作没有病假,再演变成带病工作、哑忍不平等对待。”
此外,打工仔会加以“投资自己”(self-invest),包括更努力、更长时间地工作,拒绝在工作和闲暇之间划界线,在下班后仍致力“表演”努力工作的人格。李薇婷举例,员工在非办公时间回复电邮和客人提问已成常态,放假亦会不断增值,学习与工作相关的技能,“例如学习如何应用人工智能(AI)以提高工作效率。”

梁仕池也说,工资停滞、房价高企、工作机会少,让打工仔认为自己“没有选择”,不少研究劳工议题的学者认为,“没有选择”是资本主义设计出来的“劳动伦理”。他续指,加上社会要求拼搏,打工仔唯有学习牺牲自己,接受加班和放弃假期,“这种情况下很难不精疲力尽,实际牺牲的不止是时间,更是与家人的关系和健康。”
辅导心理学家陈钰瑜指,疫后经济萧条,社会充斥更大绝望感,而且群体对“成功”有传统定义,加大职场上的不安感,“打工仔怕被取代,自然不敢怠慢工作。”她又言,在此结构性状况下,纵使上班疲于奔命,打工仔跳出既有模式也不容易。故此,劳工越忙碌,工作以外越缺意义,形成恶性循环。
参考美国的文化研究学者安妮海伦彼得森(Anne Helen Petersen)出版《集体倦怠》一书,“倦怠”来自个体在强调高度弹性、不稳定的环境中,变得只为生存而不断强逼自己。李薇婷亦言,“倦怠”是整个社会、不同年龄层皆在面对及承受的状态。
她续引用韩裔德国哲学家韩炳哲的见解,“奴性”亦适用于新世代的斜杆族身上,他们不是因为老板及上司的监管而努力,而是为了更好的“功积”而自我鞭策,“以更高强的方式管理自己,内化效率和生产力。”她指,这些自我规管的个体也是过劳的高危一族。
学者冀管理层认真了解员工需要
港大社会科学硕士(辅导)课程总监黄蔚澄教授认为“奴性”二字含贬义,无奈反映现实,鼓励管理层认真了解员工需要,“员工是人,不是螺丝,可否更人性化地管理?”港大社会工作及社会行政学系研究员陈冠妤博士建议,打工仔要跳出“工作身份”,重拾工作以外被遗忘的兴趣,“生活不应只有上班。”
否定努力工作自有回报 “00后”反扑“整顿职场”
新世代强调工作与生活平衡(Work-Life Balance),近年衍生出“00后整顿职场”的说法。有学者认为,年轻人出现更极端的集体倦怠,正反映他们否定新自由主义“努力工作自有回报”的承诺。
香港社会竞争激烈,强调“赢在起跑线”,使年轻人普遍陷入更极端的集体倦怠。中大文化及宗教研究系讲师李薇婷博士指,成年人因面对极大不安全感,往往将压力转嫁下一代,强逼年轻人复制“成功路线”;为求成功,努力读书成为年轻人的“本分”,进一步扭曲成不应休息、只学习能为升学加分的技能,以换取名校“入场券”。

李续指,经济不景导致许多努力的成年人也面对失败,年轻人看在眼内,因此更感倦怠,一方面看不到前景,另一方面觉得社会追捧单一的成功形态,却同时制造出各种“失败”的标签。
岭大文化研究系助理教授(研究)梁仕池亦言,新自由主义的核心,在于承诺劳工可凭努力向上流动,惟此承诺在现今香港已不奏效,近10年楼价急升、工资升幅追不上通胀,加上“学历膨胀”,令年轻人意识到单靠“狮子山精神”拼搏难换取回报,“他们看见父母过劳工作,牺牲家庭和健康,最终亦无法在港置业或安稳生活。”
他认为,新生代拒绝新自由主义的“承诺”,否定牺牲生活质量以换取未来的逻辑,“拒绝过劳成为他们唯一的‘反扑’”;他们不认同“加班等于敬业”的逻辑,更重视与上司建立平等关系,而非只有“上尊下卑”的职场文化。

不认同“加班等于敬业”
梁仕池直言,年轻人像已“洞悉”现今职场的本质,认为准时下班、拒绝不必要的聚餐是合理的,同时被职场中层或管理层视为具挑衅性的行为。但他强调,真正有能力“整顿职场”的年轻人仅占少数,“一般基层劳工没有议价能力。”
李薇婷补充,有关现象也反映生活形态的转变,如新生代普遍以通讯软件为主要沟通方式,继而利用该些工具请假和辞职,而非利用电邮或书信作公事沟通。
记者:仇凯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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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奴工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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