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華埠之父」黎全恩

貢獻良多但平易近人的黎全恩教授。

他花了大半生，致力研究北美華人和華埠的發展歷史，整理和保留華埠歷史文物以及資料。他的研究，不僅令我們更了解北美華人歷史，也令到更多人關心華埠的發展，促成政府更重視華埠的保育，黎全恩被譽為「加拿大華埠之父」，確屬實至名歸。

一：維持團結就要榮耀多元化
加拿大自立國以來，三級政府特別是卑詩省府，曾經希望建立一個以歐裔文化為主流的「大熔爐」社會，將其它文化併入歐裔文化，少數民族包括華裔文化不受到尊重，主流歷史之中，甚少提及華人或華埠的歷史。
直至1960年代，加拿大政府改變政策，由大熔爐改為馬賽克（Ｍosaic）式，所謂馬賽克，就是不同文化共存，各自展示本身文化色彩。因為解決蘇彝士運河危機而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加拿大第14任總理皮爾遜（Lester Bowles Pearson），在1963年表示：「我們能夠維持加拿大團結的唯一方法，就是承認和榮耀我們的多元化。」
皮爾遜繼承者，第15任加拿大總理杜魯多（Pierre Trudeau）1971年在國會眾議院公布多元文化政策，確立本國多元文化政策。有學者指，自此之後，華埠成為「新加拿大」一個有力的多元文化象徵。由那時開始，不少學者和研究學者開始關注一直被忽略的華埠歷史，黎全恩就是其中之一。
1937年在中國廣東出生的黎全恩，年幼時移居香港，入讀官立名校英皇書院（King’s College），他成績優異，中學畢業時以政府獎學金，入讀香港大學地理系，先後取得學士及碩士學位，再得到英聯邦獎學金到英國深造，1967年以中國棉紡織業發展史研究論文取得哲學博士，回到香港大學任教，期間他申請加拿大移民獲得批准。1968年他與妻子移居加拿大，在維多利亞大學（Uvic）地理系任客席講師，他坦言最初對維多利亞並無好感，打算逗留一兩年便離開。
當年維多利亞大學圖書館，連一本中文書都沒有，對於從事中文研究的黎全恩來說，是一大缺點。當時維多利亞雖然有華埠，但與香港比較仍有一段距離，有次黎全恩到華埠的北京樓，點北京招牌菜北京填鴨，誰知侍應說：「這裡只有Chicken chop suey（即雞雜碎）。」令黎大為失望。不過，一次偶然機會令他改變主意，留在維大任教直至退休，還成為研究加拿大華埠歷史的佼佼者。
1971年，維多利亞大學地理系舉行一次都市研究會議，系內講師與教授被分派研究自己居住地區的城市發展問題，黎全恩是全系唯一華裔教授，被分配到的研究題目，就是維市華埠保存和重建，須就這個題目寫一篇論文。
黎全恩翻查大學裡有關華埠的資料，發現現存並無相關檔案或統計資料，於是他去到華埠實地考察。到了華埠，他發現華埠有不少棄置及殘破建築物，表面上好像一個「貧民窟」，但內裡卻別有洞天：有小巷、天井，有人種菜，也有人養白鴿，小巷四通八達，就好像一個八陣圖，是一個「城中之城」。
華埠的多姿多彩，令黎全恩產生興趣，展開全面研究，他翻查華埠歷史，由1858年首批到達維多利亞的華裔淘金者開始，一代一代翻查下去。期間他得到維多利亞中華會館特別批准，參閱館內所收藏大批19世紀文獻，發掘出很多不為人所知的華人史實。 同時，黎全恩又利用地理學的實地考察方法，到華人歷史遺址現場勘察，搜集不少第一手資料。
當時維多利亞有不少舊有建築物面臨清拆，黎全恩希望趕在建築物被清拆前，搶救裡面重要的文物和歷史資料，其中包括在維多利亞達拉斯路（Dallas Road）的一座歷史建築物，這座建築物在20世紀初興建，主要用來囚禁入境加拿大時，被發現有問題而面臨遣返的華人。這些人可說是任由宰割，所以被稱為「豬仔」，這座建築物被稱為「豬仔屋」，其中一些牆壁上寫有被囚禁人士的詩句，以抒發心中的悶氣和屈辱。在黎全恩的努力下，成功保留了幾幅寫有詩句的牆壁，現時收藏在皇家維多利亞博物館。
這些題壁詩是當時華裔移民第一手的記錄，令我們了解他們來到加拿大的心態，以及被遣返中國的怨恨。其中一首在辛亥年7月15日（1911年9月7日）寫下的打油詩，名為《妻囑情》：
出門求財為家窮/把正心頭在路中/
路上野花君莫取/為家自有系妻奴/
臨行知囑情萬千/莫作奴言耳旁風/
家中妻兒系莫掛/勤儉二年掃祖宗/
妻子衣裳無一件/米盒掃來無半筒/
家中屋舍無間好/爛溶爛揸穿爛帘/
夫系昔日都尋賭/不念奴奴淚飄飄/
多得親兄來打稅/莫學忘叔大恩公
這首詩說出當年華人飄洋過海到加拿大，主要是鄉下窮，家中一貧如洗，妻子無衫可穿，米缸也無米，妻子對丈夫出門也感到百般不安心。
1979年，鑑於維市華埠部份建築物十分殘舊，維市市長就是否保留華埠諮詢民意。當時身為維市華埠重建委員會主席的黎全恩決定進行民意調查，收集市民對華埠發展的意見，並加上華埠分階段發展的建議，撰寫了《維多利亞華埠發展報告》（The Future of Victoria’s Chinatown: A Survey of Views and Opinion）遞交市政府參考。最終市府採納他的建議，全面翻新和美化華埠，1981年還興建全加第一座永久性中式牌樓－－同濟門。
除維多利亞外，黎全恩將華埠研究的範圍，擴展至全卑詩以至全加拿大，光是蒐集各地華埠重要僑社「中華會館」資料，就花了整整20年時間， 更用了4年，親身訪問全加各地17家中華會館搜集資料，可以說是竭盡了心力。

二：將加僑史料留給後代
除研究之外，黎全恩又為華人社會與主流溝通擔當橋樑角色。他認為華裔早年被加國政府排擠門外，甚至不公平對待，或多或少與英文媒體對華裔的誤解有關。例如不少主流傳媒將華埠形容為三不管之地，充斥黃、賭和毒，都由華人控制；僑領有如山寨王，無法無天。於是他從中華會館、法庭、舊報紙等蒐集大量有力資料，翻譯出來，在英文媒體中刊登，讓白人及其他族裔認識華埠和華人社會，澄清了不少誤傳。
在研究同保護華人歷史史料過程之中，黎全恩不會因為自己是教授而高高在上，他就如一個田野工作者，遇上有價值資料時，會親身發掘。除了研究和教書之外，黎全恩也向民間大力普及他對華埠及華人歷史研究，對於傳媒以及一般市民的查詢，他有問必答，而且身體力行，帶領不同人到華埠裡面，親自講解華埠的歷史和特色，很多人對他平易近人作風，都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幾十年來，黎全恩走遍北美40多個華埠，探討和研究華人聚居地的歷史、華埠的保存和發展、早期華人僑社歷史， 以及華人和其他族裔的關係，先後出版十多部著作，發表各種學術論文達300多篇。他所著的《加拿大華埠發展史》（Chinatowns: Towns within Cities in Canada）成為加拿大華埠研究的權威著作，獲得卑詩歷史學會1988年書籍優良獎，1989年更被全美國圖書學會列入最具權威性著作之一。
2003年榮休後，黎全恩被維多利亞大學授予榮休教授榮銜，他退而不休，繼續對華人歷史和華埠的研究。2010年，73歲的黎全恩教授被證實患上肝癌，在抗癌路上，他抱著平常心面對，每一天如常工作，將掛慮拋得老遠。
經過化療，病情受到控制。康復之後，他即時投身研究工作，不少人被他的熱誠同毅力感動。他表示自己還有好多計劃，其中一個計劃，就是完成《加拿大華僑移民史》這本巨作，這本書是黎全恩和丁果以及賈葆蘅三人合著，講述由1858年至1966年加拿大華人的移民史，在書的序言中，黎全恩說：「我是希望將四十年多研究的加拿大華僑史料留給後代參考……這本書盡可能使用在加拿大迄今為止，可以找到的有關華人的原本中英文文獻和可信資料，並且採用口述歷史方式，實地採訪了早期華人後代，為這段風雨飄搖的百年移民史留下活的見證。」
2013年，《加拿大華僑移民史》出版後，黎全恩著手他另一本著作：《洪門及加拿大洪門史論》。研究有關洪門歷史的想法，是由黎全恩讀書時開始。他指在香港讀書時，不知道洪門是甚麼組識，直至到英國留學，因為要找論文中國棉紡織業發展史的資料，幾乎每日都會到英國博物館檔案館，查閱館內收藏的中國文獻，偶爾看到洪門手抄的《西魯序》、《西魯敘事》及其它秘密文獻，才知道洪門三合會，即洪門天地會，是反清復明組織，是民族革命團體，為中國提倡反清革命的始祖。
當年黎全恩在香港大學任教時，他一個當警察的學生，給了他一些香港洪門的資料；到他移居加拿大，在研究維多利亞華埠時，又發現不少珍貴洪門資料，更引發他對洪門歷史的興趣。他到各處拜會洪門領袖，又得到洪門中人協助，搜集到加拿大洪門資料。到1988同1989年，他得到卑詩省文物地產局（Provincial Heritage Property of British Columbia）邀請，到巴克圍（Barkerville）省公園，即著名歷史淘金城鎮，整理他們所收藏的洪門文獻和進行初步翻譯工作，令黎全恩能夠閱讀到昔日只有洪門人士才能看到的秘密文件。而他編寫的《洪門及加拿大洪門史論》就在2015年出版。
在抗癌八年中，黎全恩除了積極研究加拿大華人歷史外，又收集和整理了新一批歷史資料。2018年去世前，黎全恩將收集自維多利亞中華會館的1884年至1976年十多箱文獻資料，捐給維多利亞大學檔案部，這也是他對自己服務幾十年大學作出的最後貢獻。
多年來，黎全恩得到加拿大各級政府的30多項榮譽和褒獎，包括1983年被授予加國最高榮譽獎「加拿大員佐勛銜」、1998年獲加拿大傳承基金會頒發的最高榮譽李嘉獎（the Gabrielle Legar Award of the Heritage Canada Foundation）、1993年獲加拿大125周年紀念獎章、2002年獲伊麗沙白女皇二世金禧紀念獎章等。2006年，他被《溫哥華太陽報》（Vancouver Sun）選為最具影響力的百位卑詩華人。
黎教授曾多次到中國講學訪問，並受聘為華東師範大學顧問教授、海南大學東南亞研究院顧問教授，也曾擔任過廣東華僑歷史學會與廣東華僑研究學會顧問。他說希望能為中國的學術研究和繁榮盡一份心意。
近年，黎全恩將出版的《加拿大華僑移民史》翻譯成英文，又準備編撰這書的下冊－－寫出從1967年到21世紀的華人當代史，以填補這一方面的研究空白，並希望能在有生之年完成。遺憾是當他與出版社簽訂下冊合約後，2018年6月15日，他在維多利亞與世長辭，享年81歲。在悼念會上，卑詩省貿易省務廳長周炯華、長者事務秘書康安禮代表省長賀謹（John Horgan），對黎全恩逝世表示沉痛哀悼，指他為加拿大華人歷史研究、北美華埠，特別是卑詩省華埠的保護和開發，投入了畢生心血與貢獻。

黎全恩有份撰寫的《加拿大華僑移民史》。 寫有提壁詩《妻囑情》的一幅牆壁，現藏於皇家維多利亞博物館。 黎全恩（前）在「豬仔屋」聚精會神觀看牆上的題壁詩。 截屏圖 黎全恩有份促成的維多利亞華埠地標：同濟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