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斯琴部落的異族情緣

洪添慶與Agnes Grant一家，旁為兒子洪禮興（Larry Grant，右一）、洪文興（Howard Grant，前中）及女兒。

過去百多年，加拿大華人與原住民都是歧視及白人至上主義的受害者。在華人最孤立無援時，曾得到原住民的保護和幫助，有華人與原住民婦女通婚，這段跨族裔接觸的歷史記載不多，但很值得回顧和珍惜。卑詩大學歷史系教授余全毅表示：「華人與原住民是互相幫忙，他們分享食物，也建立起關係。但這段歷史被蓄意壓制，以及被刪除。」

 

一：患難見真情
原住民（Indigenous People）是北美洲的守護者，被稱為「大地守護者」。現時在加拿大，約有160萬名原住民，人口與華人相約。加拿大原住民分三類：第一民族（First Nation），以往稱為印第安人；因紐特人（Inuit），以往稱為愛斯基摩人，後者因有歧視成分，已經不用；最後是梅蒂斯人（Métis），是早期歐裔人與原住民通婚的後代。
第一民族約有100萬人，因紐特人有6萬，梅蒂斯人就有約60萬，他們分布於安省、卑詩省、亞省、緬省及特區。在溫哥華地區的三個原住民民族，分別是馬斯琴部族（Musqueam）、史戈米殊（Squamish）和特斯利-華沃圖Tsleil-Waututh （發音是slay-wah-tooth）。
馬斯琴部族位處溫哥華西南海傍大道（South West Marine Drive）南端，之前該處一個建築地盤，發現馬斯琴族文物，其實那裡只是馬斯琴部族保留地，原來馬斯琴部族的屬地方圓甚廣，由列治文、溫哥華一直到北溫。
溫哥華華社與原住民特別馬斯琴部族交往悠久，很多華社活動都邀請部族長老參加，最為華人熟悉是Larry Grant和Howard Grant兩位長老，這兩位長老都有華人血統，他們的父親是華人，母親是馬斯琴族人，Larry Grant中文名字是洪禮興，Howard Grant是洪文興，他們童年曾經在溫哥華華埠居住過，識一些中文。
洪禮興與洪文興的父親是洪添慶，廣東中山泗門人，1920年代以「紙生仔」（Paper Son）方式到了加拿大。所謂「紙生仔」就是利用其它人身份證明文件入境，所以他入境時是姓鄭，不是姓洪。實行人頭稅與《排華法》期間，這種「紙生仔」很普遍，不少華人都利用這種方法入境，但他們會提心吊膽，不敢離開加拿大，恐防身份被拆穿，不能回來。
到溫哥華後，洪添慶經親人安排，到馬斯琴保留地一個農場打工，期間認識馬斯琴族人，包括一個名叫Agnes Grant的馬斯琴女子，兩人後來結了婚，生了三男一女，包括洪禮興同洪文興。
據洪禮興講，父母雖然成婚，但根據法例，華人不能住在原住民保留地，所以父母要分開住，母親住在保留地，父親則在華埠，他們兄弟姊妹就游走於保留地和華埠，因而接觸兩個截然不同的文化。
由1894年開始，聯邦政府修訂《印第安法》（Indian Act），強逼原住民兒童都要去寄宿學校，學習白人語言和文化，但洪禮興四兄妹因父親是華人，未被送到寄宿學校，他們可以留在原住民保留地，向母親及族中長老學習馬斯琴語言同文化。
早期加拿大華人陽盛陰衰，除了返回中國外，華人成家立室十分困難，此間只有原住民女子肯接受華人，像洪添慶同Agnes Grant這種異族情緣，並不罕見。其實，早在19世紀淘金熱時，也有記錄指華人與原住民女性通婚。在19世紀人口普查中，就有約30對華人與原住民通婚的記錄。

 

二：生活在不同世界
但不是所有華人都接受異族婚姻。據稱當年溫哥華華埠富豪葉生，在1880年代，當時他為加拿大太平洋鐵路公司（CPR）管理興建鐵路的數千名華工，經常要來往內陸各地。在賀普（Hope）（電影《第一滴血》（First Blood）拍攝地點），葉生遇上一位賣蘋果批的年青原住民女子，他很喜歡吃蘋果批，每次都光顧那個原住民女子的生意，直至有人跟他說，那個原住民女子正等他去求婚，知道原住民女子對他有意後，葉生趕緊離去。葉生不是不想娶妻，只是他希望對象是知書識墨的中國女子，而非原住民女子。
洪禮興表示，父親洪添慶很少向他們提及中國家鄉，所以他們對父親故鄉所知甚少，直至2016年，他們兄妹終於有機會到父親故鄉泗門與親戚見面，認識他們血液裡的中國根，這次行程被拍成記錄片《祖根父脈》（All My Father’s Relation），更安排在溫哥華亞洲電影節首映，獲得好評。
除洪添慶，還有其它華人與原住民女性通婚的故事。在淘金熱時，華人淘金者錢隆奇（譯音，大家叫他做阿隆）。阿隆在廣東省出生，他先到三藩市，再步行來到卑詩省菲沙河淘金，他在菲沙河開了一間雜貨鋪，為淘金者提供日常補給，更負責郵遞。約1870年，25歲的阿隆與16歲的Squeetlewood族（位於東菲沙河谷芝里華克）原住民Lucy結婚，生育7名子女。
阿隆其中一個女兒Lillian稱，父親除辦雜貨店外，在1886年，還成為麥克勞德堡（Fort Macleod）皇家騎警首任廚師。Lillian又說，父親後來隨她搬到內陸Cranbrook，再轉到Fort Steele，在那裡開了一間肉店。1911年，即中國辛亥革命後，阿隆感覺年事已高，希望返中國落葉歸根，臨走前，他將肉店的欠單燒光，免去客戶的債。阿隆回中國後，Lucy在加拿大繼續生活了40年才去世。

阿隆與Lucy的相處，反映當時異族婚姻存在不少問題，雙方都不懂對方語言，對對方文化和風俗也不了解，Lillian指母親與她們說原住民語言，父親就與她們講中文，她們就好像生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裡面。

 

三: 原住民保存華人歷史
雖然語言與文化都有隔膜，華人與原住民仍在很多方面有接觸，好像早期興建鐵路的華工，遇上意外身亡時，有時連葬身之地都沒有，很多時是得到原住民的幫助，騰出地方讓死去華工入土為安。
在卑詩省的耶魯（Yale）小鎮，離賀普（Hope）以北約26公里的一個峽谷內，該區屬原住民部族斯圖洛（Sto:lo）土地，由淘金熱至興建加拿大太平洋鐵路，該帶一直有華人蹤影，除淘金和興建鐵路外，華人還從事農業、開礦以及伐木等工作，也與斯圖洛原住民通婚。
直至現時，斯圖洛原住民仍保留反映過去與華人接觸的地名，像一個叫Sxwóxwiymelh（發音為'SHWAH- hwa-meth''）的地方，意思是該處過去有很多鐵路華工因患上流感死亡；另外在高貴哈拉河（Coquihalla River）邊一處地方，就有華人因為爆破隧道死亡，原住民將該處稱為Lexwpopeleqwith’aim，意思是有華人亡靈出沒。
早期卑詩華人的活動，很少被記載下來，很多時要依靠原住民歷史學家的研究，才知道華裔先輩的生活，以及如何在惡劣境境中掙扎求存。
原住民歷史研究者Bill Paul指出，在卑詩省內陸利頓（Lytton）區的菲沙河谷（Fraser Valley）一個原住民保留區內，有綿延數公里的石堆，這些石堆並非自然形成，而是由人手經年累月堆砌而成，「創作者」就是百年前的華裔淘金者。
Bill Paul指出，華裔淘金者由山上及河邊把可能含有金砂石的石塊運到這裡，跟著用水力沖去較輕的沙粒，留下較重的金子，這些石堆就是淘金的副產品。
Bill Paul說，這裡是當地最大的華人淘金場，由於面積大，涉及建築水槽引水到此，相信開採時間至少有15年，參與淘金人數目也不少，反映有多過一批華人，甚至可能幾代人曾到此淘金。
另外，在菲沙河邊，現時仍留有不少華人曾經住過的小木屋、華人墳地，以及華人遺留的錢幣、煮食工具，顯示有數百個華人曾經由1860年至1870代在這裡居住過。
斯圖洛原住民部族歷史學家Sonny McHalsie說，不少斯圖洛人都有華裔血統。他父親曾告訴他，淘金熱後，有華人留下，繼續在河邊淘金，他更說在菲沙河谷戰爭之後，原住民趕走白人淘金者，但准許華人留下，反映原住民對待華人與白人不同。
在20世紀初期，一個嬰孩時遭到遺棄的加拿大原住民小孩，被一對從事粵劇的華裔夫婦收養，改名為關華坤，更將他帶回中國，在中國成長時，關華坤遇上一名道具師傅，雖然他的外貌有異，但並沒有受到歧視，更學得粵劇道具技藝，為了尋根，他其後返回溫哥華，並且為本地粵劇戲班從事道具工作。關華坤的事跡，已被溫哥華燕鳴粵劇團改編成粵劇，並將以中英雙語演出。
關華坤的事跡具有不少戲劇性。事實上，回顧華人與原住民相交的歷史，當也中不乏戲劇元素，就如洪添慶與Agnes Grant，他們本來相隔幾千里，但在溫哥華邂逅，並結為夫婦，他們的下一代，更為華人與原住民築起一度連繫兩個民族的橋樑，為加拿大多元文化奠下基礎。

早期華裔淘金者。 當年華人淘金者曾住過的小木屋。 洪禮興（右一）與洪文興（中）回到廣東泗門見到父輩親人時，興奮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