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民歷奇26】也談街名新造──簡覆咕菇固先生以我見
【遺民歷奇26】
我首篇給《星島》投的稿件,寫於去年初夏,《星島》並未接納。那篇稿子,我還是留存下來了,當時擬的題目為〈英官屠魯治與街名新造及其翻譯〉。對,溫哥華市議會在〈加拿大真相與和解委員會報告書〉二○一五年公諸於世之後,也曾投票通過改造街名的議案,並於去年六月底實現此政,將「Trutch St.」新造成「šxʷməθkʷəy̓əmasəm St.」,英文則為「Musqueamview St.」,我當時意譯此語為「馬斯琴觀景臺街」,卻謹按香港街名翻譯的傳統音譯之,倡議「舒胡馬斯琴奧心街」之立。
加國東西兩岸素有彼此誰與爭鋒的競賽,此與東西兩岸的殖民地由分而合的歷史過程不無關係。那裏頭的故事,我們姑且不提;至少滿地可、多倫多、溫哥華歷來鼎立之勢,不言而能自喻。相信即使新從香港移居此地的人,雖缺乏機會接受本地僑民從小便接觸到的公民教育,亦輕而易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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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雖有偏喜西岸之嫌,卻在街名新造一事上,毫無疑問地願判溫哥華為勝。多倫多之所以敗績,除了咕菇固先生所寫的事實之外,尚有數端,而且都與多市以東施而效顰之舉息息相關。
屠魯治(Joseph Trutch,1826–1904)是何許人物,我既已另文介述,此不贅。以廿一世紀的目光反顧之,屠氏為剝削世居卑詩省原住民族權益的「old white man」(老而且白的男人一枚),史家的評語基本上一致。而據咕菇固文所徵引的史實,亨利.登打士勛爵(Lord Henry Dundas,1742–1811)的身後評,卻褒貶參半。若將大不列顛帝國暫緩廢除奴隸制的重罪,全歸咎其身,的確有斟酌的餘地。咕菇固文內所興登打士罪不至此之嘆,誠哉斯言!此西施取勝之一也。
其次,是新造街名選定的優劣。溫市議會求得世居本地的原住民族──馬斯琴印第安民族(Musqueam Indian Band)──的首肯與支持,並經諮詢後,接納該族所提議的新造街名,做法符合本國真相與和解精神背後之旨。以此評騭多市議會所選,既然改造街名的原意與「Black Lives Matter」(黑命攸關)的社運理念相符,我們姑且先承認是個打成平手。儘管如此,既然登打士勛爵對奴隸制存廢的影響好壞難分,比之屠魯治之聲名浪藉,恐怕不能同日而語。職是之故,溫市依然畧勝一籌。
言及至此,我必須澄清一下何謂「改造」與「新造」。「新中國」席捲大陸之後,「改造」最能與「思想改造」聯想起來。我猜咕菇固先生談論街名時所謂「用塗改液去修正過去的愚昧」,字裏行間也能令人聯想到「新中國」的「思想改造」,至少我看到文末,大有此感。我於是想起了廣州的人民路。
翻查東來傳教士想必手握過的十九世紀廣州地圖,我們找不到人民路,因為現今人民路所在的大部分路段,從前不是馬路,而是城牆,將省城與西關分隔了開來。民國初年,維護羊城這一海防重鎮的城牆,接連遭廣州市政公所(後來的市政廳)下諭拆毀,並陸續改築為馬路,首段估計定名為太平路。
把太平路的街名改造成人民路,是民國政府退守臺灣之後的事。那的確具備「思想改造」的濃厚政治意味,某程度上也是企圖「用塗改液修正」國民政府的「政績」而為之。不過,大陸政權一九五○年代在梁思成等建築師的反對聲之下,連極具歷史意義的故都城牆都不能放過而徹底地將之拆毀。由是觀之,大陸政權改造街名,針對的是人而非事,所以我說政治味濃,修改歷史僅為次要。
我終由廣州的人民路而聯想到香港的皇后大道東,從而哼起林夕填的那句不朽的歌詞:「但是旺角可能要換換名字。」沒錯,羅大佑所唱的讖語,在香港移交之後,(目前尚且)兌現不成。但地名依舊,三十年後的人事嘛,卻怎能不歷變遷?
我之所以拐了個大彎,走筆至此,想反思的是:有時候,改造與不改造,歷史都可以經當權者輕易改寫。而我們該問的卻是:故國的民人,會否同樣輕易遺忘?
僅就「舒胡馬斯琴奧心街」而言,我之所以選用的措辭是「新造」而非「改造」,因能巧妙地把政治言論避開之外,同時基於另一項考量:我認為將「屠魯治」改成「馬斯琴」,屬於孔子所謂的「正名」──此地畢竟是馬斯琴族人世居之所。這雖非「還原」,卻是因正名而成的「新造」,翻成英文畧帶「turn a new leaf」(翻開新的一頁)的寄盼。
此亦溫哥華與多倫多以政績為比拚之後,致命的一擊。溫市的做法,若以廿一世紀加拿大人的目光為衡,可理解為翻新頁之舉。反觀多市的做法,竟如咕菇固先生所示,卒之鬧出歌頌黑奴「出口國」的笑話了。
話雖如此,以上的分析也僅是紙上談的兵法而已。理論上,分析固可如許。然而,對納稅人而言,金錢代價纔最實際。溫哥華從前的屠魯治街僅長 1.5 公里,且為住宅區內街,因此改設新的街牌,以及篤定相關郵寄地址的更改,影響終究有限。至少我相信不涉千萬元以上的市政稅金。這纔是溫哥華市民的反對聲,遠不如多市納稅人像烈火與轟雷那樣的一股股「嗷嗷聲」鬧得厲害的主因罷。
亦即一言以蔽之:「講錢傷感情」。不是嗎!
文:歷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