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冰-專欄
2026-05-23 08:14:24

【专栏/华裔家长Jasmine有话说 118】「救生艇」和「Empathy」

【专栏/华裔家长Jasmine有话说 118】

我就糊涂了。「Pathway」这个词意思明明是通道,怎么就变成了「救生艇」?

作者阿朗抱怨了几句救生艇计画,然后就引发了星岛日报上一场论战。

说论战,其实也不对。因为基本是鸡同鸭讲(no offence)。各人对词义的基本理解都不同。

因为,语言的边界,就是思想的边界。

但是任何辩论都是有益的。好处不在于说服对方,而在于激发旁观者的思考。所以我就浮想联翩了。

 

最刺眼的,当然是「恩赐」这个词。我还以为我穿越回「山呼万岁」的时代了。

二十一世纪,人人精神平等,人人拥有独立的主权和尊严。虽然世界上有另一个社会系统存在,但是在加拿大这样的自由世界里,任何人得到的任何东西都非受人「恩赐」,而是来自于自己的努力和人类社会拥有的高贵的「compassion」。

加拿大本地人不需别人恩赐,我们移民不需别人恩赐,Hong Kong Pathway的申请人不需别人恩赐,阿富汗和乌克兰的难民也不需别人恩赐。

我相信加拿大政府在救助处于即时危机的难民时,并非出于高高在上的恩赐心态,而是人类社会发展到高级阶段作出的必然选择。

因为,对这个永恒熵增,永恒混乱的世界,如果有能力的国家选择对其他地方的苦难不管不顾,不进行负熵努力,那么迟早,劣币必然驱逐良币。最后的结果就是大家一起沉没。

可以把这种看似没有回报的「利他」行为看做一种高级的「利己」。

但在任何意义上,都不是「恩赐」。

 

然后,我翻到最早阿朗的「幸存者偏差」,仔细看了几遍,没有看到他任何地方抱怨了「不公」。

他先写该计画早期和后期审批时长的变化,只不过是事实讲述。

他随后写到后一批审批时间变慢者内心的焦虑。也还是事实讲述。

面对不确定性,面对自己无力掌控的局面,内心焦虑,不正是最正常的反应么?谁没焦虑过?很难理解么?

他又写到一些年轻人选择离开回港,因为不确定的等待是「比辛苦本身更难承受」的沉没成本。

这一点更好理解了。我个人曾经经历过漫长的「奥德赛」时期。那时我常会突然跳上火车或者大巴,离开我居住的地方,出去喘口气,过几天回来,再继续忍受「不确定」的煎熬。如果我不临时跑动一下,我觉得我都要窒息 。我太能理解「不确定的等待」这种沉没成本了。

那时候我倒也不是没吃没喝没钱花,生存压力是没有的。可是这并不能让我的煎熬减轻半分。所以,我对阿朗提到的申请者状态,感同身受。

「感同身受」这个词,和「Empathy」基本同义。我一直觉得,「Empathy」,是人类精神中最高级最有价值的部分。正是因为人类有同理心,能共情,人类才终于逐渐走出中世纪的黑暗,摆脱遭奴役的命运,得到今天的个性自由和个人尊严。

我一度以为「Empathy」是一种人人具备的基本元素,后来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有些人吃过苦,看到又有人吃同样的苦,就能理解和同情。另一些人就不一样。他们会觉得,那份苦我吃过,我都挺过来了,你凭啥不能吃这份苦,凭啥抱怨?

「Empathy」,是一种能力。

 

要是我目前也被卡在审批中,我也要抱怨加拿大政府官僚作风,效率低下。(其实阿郎一句也没有抱怨)。

因为抱怨是我的权利。言论自由是我的权利。难道因为我还没有加拿大身分,我就连说话的权利都没有了?

如果不允许抱怨和批评,这个理念很美好,实操很潦草的政府,怎么能进步?

如果不允许抱怨和批评,进而干预,那文明国家是不是就该对世界上苦难深重的国家置之不理,视而不见?那些国家的老百姓,是不是就活该承受苦难的命运?

要是地球这艘「救生艇」用这种「人人自扫门前雪」的方式运行,很快就该沉没了。

所以话说回来,抱怨归抱怨,加拿大依然是世界上最好的国家之一。

因为加拿大认可老百姓抱怨的权利。

 

孩子宿营三天回来,我去学校接。他飞奔过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扑进我怀里。

这次宿营在岛上。骤然降温,岛上风大。他依然穿短袖,穿凉鞋,(不是我没有准备外套和靴子),冻足三天。营地几乎不提供肉食,晚上蚊虫叮咬无法入睡。所以他的鼻涕是受寒,他的眼泪是想家。他「受苦」了。

他一出发,我就极度担心。到他扑进我怀里,我悬著的一颗心才放下来。

但是我心底一个角落在幸灾乐祸:谁叫你不听话,这下受罪了吧。

我的「Empathy」,也依然有待修练呢。

 

撰文:语冰

图片: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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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湖南人,厂矿子弟,移加二十余年。两个孩子的母亲。重构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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