瘂弦詩文享譽海內外 一代伯樂扶植名家無數
寓居大溫的瘂弦,以驚世的詩文名動兩岸享譽海外,以其強烈的感染力,影響了幾代人。作為《聯合報》副刊主編,扶植文壇名家無數,犧牲小我成全大我,乃一代伯樂,不愧文壇領袖。
時值瘂弦年屆九秩,按中國老例講,90歲稱為「上壽」。在近一個世紀裡,從南陽到台北,從台灣到加國,瘂弦跨過海峽,跨過太平洋,盡染文韻,牽播風華,德劭譽隆。十幾年間,筆者先後數度採訪瘂弦,親聆他的憶述和教誨,何其幸也!亦不敢專美,於今將種種感受逐次追記,連綴成文,以此為瘂弦祝壽,以此表達對他的敬意。
編輯家的瘂弦是理性的,詩人的瘂弦是感性的,兩者極其完美地集於一身。在理智地闡述自己的宏論時,他又向筆者流露出豐沛的鐵漢柔情。站在他家住宅前面,他說遠遠回望,屋子的正面輪廓,再加上旁邊的樹幹架構,組合起來就是一個大大的繁體「橋」字,而瘂弦的已故夫人就叫「橋橋」。
詩壇大家卓爾不群
詩人許是瘂弦最主要的稱號,詩歌也是他最早發軔的領地。作為軍旅詩人,初登詩壇他就身手不凡。
瘂弦的詩歌以底蘊深厚耐人尋味見長,經得住咀嚼。吟誦再三,感觸良多。
問到為何喜歡詩歌體裁,瘂弦用個形像比喻。他說古時將軍用不同武器,關羽用大刀,張飛用雙斧,如果互換武器反會吃敗仗。喜歡詩歌或與內在氣質和生活經驗有關,只有這種形式才能暢快表達所思所想。文學不是遊戲,應使用最有把握的文類。
身在軍營,當年也有從藝環境,那時蔣經國提倡兵寫兵、兵演兵、兵畫兵、兵唱兵。「幹校」是進修文藝的學所,瘂弦與大他4歲的洛夫分別是第一期和第二期學員。
瘂弦的長詩《深淵》是一首充滿嘲弄與批判的詩,嘲弄的是世道,批判的是人心,讀來卻又一絲悲涼:「去看/去假裝發愁/去聞時間的腐味/我們再也懶於知道/我們是誰/工作,散步,向壞人致敬/微笑和不朽/他們是握緊格言的人……」 。
當年瘂弦與洛夫等一起辦《創世紀詩刊》,被稱為「三駕馬車」。50多年過去,該刊還在辦,以文學的理想和激情,譜寫了一甲子傳奇。同人報刊能辦這麼久,世所少見。以後瘂弦到聶華凌主辦的美國文學中心當客座學者,又在威斯康辛大學獲得文學碩士。
如果就浪漫與現實定位,瘂弦說他與洛夫都屬超現實派,豪放瀟灑,靠近李白而非杜甫。
除了出版詩集,瘂弦還寫詩話,如《記哈客詩想》,從理論角度對新詩說古典。他說西方詩寫愛情多,而中國詩寫友情多。
老報人的黃金時代
瘂弦的詩歌書寫之所以意味深長,就在於字裡行間都深植著人文傳統,是有源之水,有土之木。
之所以能走上文學之路,瘂弦說首先要感謝父親。父親鄉村師範畢業,有讀書人情懷,鼓勵瘂弦寫作,曾說要他做「中國文壇的亮角」。父親曾將牛車改造成「車上圖書館」,帶瘂弦送書下鄉。每到一個村落,瘂弦負責敲鑼,小孩子們初以為賣糖人來了,跑過來就被帶畫的書迷住。村童看,瘂弦也跟著看,像冰心的散文詩歌就是在那時讀到。
家鄉的民俗文化也對瘂弦有潛移默化影響,如河南墜子、河南梆子、常香玉的豫劇等。在家鄉讀到初二,那時瘂弦就讀的學校轉到湖南衡陽,名叫「豫衡聯中」,校址就在周家大院。 17歲從軍開拔到廣州,他才頭一次看到電影。
其實瘂弦生涯的大部分,是在報業中渡過的,尤其在《聯合報》副刊中,發現和提攜了不少文壇新秀,其中有的日後還成為了文學大家。所以說在繁榮中文文學創作上,瘂弦亦功不可抹,為此榮膺第二屆星雲全球華文文學貢獻獎。
「報人」應是瘂弦另種身份,而且他本人非常看重數十年報業生涯,講起報紙侃侃而談。他說儘管就職於報館影響到寫作,但對此無怨無悔,因為辦報對社會有更大貢獻。原來的名氣局限在文藝界,現在的名氣則在社會界。瘂弦覺得自己編副刊,辦文學雜誌《聯合文學》,在意義上都不下於寫詩。在他看來,寫一首詩是奉獻,主編文藝副刊和文學雜誌同樣也是奉獻。
朋友相聚,常有人對瘂弦說,如今回頭看,他在報館的年代正是台灣報業黃金時代。這既是對現今紙媒式微的慨嘆,也是對瘂弦一代精心辦報的肯定。那時的報紙公信力也強,若有篇好文,會不脛而走爭相傳誦。
瘂弦回憶說,王惕吾的《聯合報》與余紀中的《中國時報》,影響甚鉅直達天庭,最鼎盛時訂戶達130多萬戶。他說台灣讀者願意訂閱,而不是到街頭買報,喜歡從自家報箱取報的感覺。而瘂弦效力於《聯合報》20餘載,乃至上世紀90年代家人移居加國,瘂弦還放不下報館工作,當了五六年「空中飛人」。
瘂弦概括說,世界上有兩種報紙:質報與量報。像《紐約時報》就屬於前者,雖然銷售數量不是最大,但以質取勝,影響最大。談到辦報人的辛苦,瘂弦提到老報人成舍我一句名言:辦報人沒有成功的一天,只有一天的成功。再好的感覺不會超過下午4時,因為要開始為明天版面擔心了。
瘂弦主張正派辦報,做到人無我有,人有我好。現如今由於閱讀習慣的改變,讀者後繼乏人;再加上有的報紙惡質化,比誰更八卦,報業出現惡性競爭,就每況愈下了。對此瘂弦不無憂慮地說,眼下報業也在動搖,左右徘徊。
傳統副刊角色吃重
就「五四」傳統而言,瘂弦認為台灣方面繼承的更多,也更徹底,其中就包括副刊。文人主持副刊,亦自「五四」始,使副刊地位備受尊重。
瘂弦因詩名而入主《聯合報》副刊,前任是著名作家林海音。主編《中央日報》副刊的孫如陵,也是文壇前輩。那時報紙堅持純文學路子,不跟風不走偏,始終不渝。許多華文大作家都從副刊起步,靠副刊成名,副刊承載著「作家搖籃」重任。
特別是《聯合報》副刊,早期就有這份自覺的使命感,沒有地域和意識形態限制,澤被天下華文寫作者,一時間被譽為「世界華語文學中心」。後來將《聯合報》副刊集腋成裘,編成30年文學大系,足足27冊之多。
瘂弦與《中國時報》的高信疆,在相互競爭而又各領風騷下,在上世紀80年代締造了台灣文學副刊的空前盛世。副刊雙雄亦敵亦友,對此余光中曾形像地說,瘂弦在這邊組稿編版,那邊一定會有個人吃不下飯。而只有當對手強大時,自己才能盡顯才華。
台灣就《聯合報》而言,副刊吸引一批頂尖作家,保證了副刊的水平與質量。瘂弦特別提到以寫晚清題材見長的高陽,如果他的連載停了一日,翌日整個報館的電話都會響,有讀者看不到高陽的連載,早點都吃不下。可偏偏高陽喜酒,非到排版工人綠了臉而不動筆,常夾一百塊喝茶錢給工人緩頰。索性報館專門佈置個書房,把這位才子留住。
瘂弦意味深長地說,全世界報紙都沒有華文副刊這種完備而又與人文生活密切聯繫的形式,外文報紙不培養作家,充其量只登些書評影評而已。華報副刊之豐富世所罕見,可說獨一無二,為許多讀者剪貼收藏,是份優秀的人文遺產。文: 蕭元愷
瘂弦發掘無數文壇新秀。資料圖片
瘂弦在溫哥華的活動上發言。資料圖片
■瘂弦在家中受訪。筆者提供
在一次演出中,瘂弦扮演孫中山。受訪者提供
■年輕時的瘂弦夫婦。受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