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鵡-專欄
2026-06-14 08:06:59

【陳鵡專欄】一考定終身?三地升學制度的光與影

【漂流教室】每年六月,總有一種熟悉而凝重的氣氛,在中國大地悄然鋪展。這幾天,我在中國某城市,最熱門的話題就是高考。街頭巷尾,低聲交談與熱烈討論交織成一種無形的聲浪;校園內外,視線匯聚,彷彿整個社會都在為同一場考試屏住呼吸。考場外,向日葵迎風而立,寄寓「一舉奪魁」的祈願;交警默默開道,城市自覺靜音,連汽車的喇叭聲也被暫時收納。千萬家庭的期盼,在這幾天被濃縮、被放大,也被命運鋪展於試卷之上。

高考,不只是考試,它更像是一種時代的儀式,一種對「公平」近乎信仰般的堅持。

然而,當這股聲勢如潮般席捲神州,在更遼闊的教育版圖裡,關於「如何抵達大學」的答案,卻並非只有一種。香港的DSE與加拿大的升學制度,如同兩條悄然分岔的河流,從不同方向流向同一片未知的海洋。

不久前,我在一場反種族歧視講座中,遇見一對令人難忘的母女。母親來自北京,是典型的「陪讀媽媽」,女兒尚在中學。她們靜靜坐在會場一角,專注而克制。講座結束後,她走來與我交談。她說,如今移民政策收緊,道路愈發狹窄,但她仍排除萬難,帶著女兒來到這裡。

「我只是想讓她看看外面的世界,」她輕聲說,「也希望她能擺脫那種幾乎讓人喘不過氣的高考壓力。」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教育制度從來不只是規則,它更像一面鏡子,映出一個社會對「人生」的理解,也折射出家庭對未來的想像。

中國高考,如刀鋒般精準而冷靜。它將時間壓縮為幾天,將價值凝結為分數,試圖在龐大的人群中劃出最公正的分界線。對無數來自普通家庭的孩子而言,它仍是一條最直接、也最可觸及的上升之路。然而,正因其高度集中,它也將青春的重量壓於一瞬——成敗彷彿只在一念之間,努力若未轉化為分數,便容易沉沒於無聲。

香港DSE,則多了一分呼吸的空間。它仍有競爭,亦有考試,卻不再讓命運完全繫於單一時刻。「最佳五科」的計算與校本評核,使學生得以在不同層面被看見。有人在公開試失手,卻因平日的積累而獲得補償。它承認不完美,亦允許修正。學習因此不再像一場孤注一擲的賭局,而更像一段可以跌宕的旅程。

而加拿大的升學制度,則更顯從容。它不急於在某一刻下定論,而是耐心觀看一段時間如何流動成為一個人。曾有一位溫哥華學生,成績並非頂尖,卻長期參與社區反歧視行動,組織青年倡議,在一次次公共對話中學會發聲、傾聽與承擔。當他遞交申請時,紙上不只是分數,而是一條逐漸清晰的生命軌跡。最終,他被名校錄取。

在這樣的體系中,大學不只是選擇「最會考試的人」,而是在尋找「最有可能成為某種人的人」——那些知道自己為何學習,亦願意為世界做些什麼的年輕人。

若細細思量,三種制度其實隱含三種時間的隱喻。高考,是瞬間的定奪,像雷霆劃破長空;DSE,是階段的修正,如行舟可轉舵;加拿大制度,則是漫長的生成,像河流在歲月中緩緩塑形。

制度不同,所塑造的不僅是升學路徑,更是人對成長的理解——是一次證明,還是一段歷程;是被篩選,還是被成全。

那位北京母親的選擇,或許並非逃離,而是一種溫柔而堅決的追問:人生,是否只能以一種方式被衡量?一個孩子,是否必須在同一把尺度下被定義?

六月的考場仍在延續,筆尖落下的聲音細小卻沉重。與此同時,在遠方的另一個教室裡,一個女孩正慢慢適應新的語言、新的節奏,也慢慢學會如何在沒有標準答案的世界中尋找自己。

或許,教育最深的意義從來不在於選出最標準的答案,而在於——當所有試卷收起之後,我們是否仍願意相信,每一個人,都不只是那幾頁成績單所能寫盡的。

文:陳鵡

圖: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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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鵡,中文講師一枚,教過香港幾所大學,漂洋過海來到溫哥華,繼續用中文傳道、授業、解惑(偶爾也解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