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民历奇61】每事问──罗娜与利顿华人历史博物馆
【遗民历奇61】
「子入大庙,每事问。」我首访卑诗省利顿华人历史博物馆(Lytton Chinese History Museum),即想起《论语.八佾》所记载的这段小故事。馆长罗娜.范的篪(Lorna Fandrich;1952– )也一尽地主之谊,特为向导,向我介绍展品之余,更道出展区设计背后的构思。
罗娜生长于亚伯达省,出嫁前为护士。我问她是怎样与华人历史结的缘。「那先得从父亲说起。」罗娜从容地回忆道:「他拥有一颗探索历史的好奇心,常带领我们一帮孩子出外寻宝,且对附近原住民的遗址尤感兴趣。我想自己对历史与文物的关注,即从小耳濡目染而得。后来唸书,同窗好友恰是华人,我们常到爱民顿唐人街替她家里买粮油杂货。当年唸大学的华人不多,她为求融入主流社会,对自己身为华人,常不置可否,而且生活习惯都务求洋化。反而我随她出入唐人街,见闻日增。」
罗娜(左)与朋友
罗娜在1970年代中因激流漂筏而迁至美誉为「加拿大激流之都」的利顿来。婚后便与外子伯尼携手经营生意,供人激流漂筏的户外体验。我问她这与当地华人历史的关系何在?「说来也凑巧!1980年,我们购入了现址。当年只是一幅平地,方便我们摆放漂筏而已。我们却无意间得知,这里曾是本地华人的香火堂所在,便欲查个究竟。」
听罗娜忆述,香火堂建于1881年。统一全国的加拿大太平洋铁路当时尚未通车,正靠华人日夜冒生命之虞赶建。「这段历史怎么在利顿从未听过?」罗娜暗自问道:「竟连个纪念碑铭甚么的都没有!」
事隔30年,发掘历史的机会终于来了。卑诗省政府广泛征询后,2014年决定向历来蒙受不公的加籍华人及其后裔正式道歉。次年起公开招标,寻求华人在本省的足迹与印记,汇成纪录,以彰显我们华人先辈对卑诗乃至加拿大全国的大小贡献。
「起初,我也抱怀疑。」罗娜对我坦言:「利顿的华人历史该由我来追述吗?」尽管如此,罗娜仍决定先从基本功做起:记录更多本地华人的故事、蒐集早期居加华人的文物,并与加拿大华人史的专家商讨策展方向,其中包括周蔡小珊(Lily Siewsan Chow;1931– )老师。「起初,Lily也抱怀疑。但省政府接纳我所提交的保育计画书之后,连Lily也雀跃起来。」
罗娜遂决意在原址重建,以图恢复百年前香火堂的原貌,展示历年所得。「馆藏最初主要购自两地:邻镇李利核(Lillooet)与加利布区的威林士湖(Williams Lake)。点缀其间则是我自己偶得的文物。尔后来访的各方好友络绎不绝,也不断捐献财宝。」
利顿华人历史博物馆
利顿华人历史博物馆在2017年仲春开幕,每年的参观人次均在千又数百以上。想不到五年后的一场山火顿把全镇烧毁。罗娜的博物馆没了,就连她的千金梅根镇上经营的Klowa咖啡室、她两名儿子的居所,统统也都没了。
然而,范的篪家族并没有因此而绝望。梅根出版了诗集《Burning Sage》(焚烧鼠尾草),以抒发痛失家园的郁闷,并排解随之而来的创伤。而罗娜则从灰烬与瓦砾中捡拾了可以抢救的劫后文物。正如她的丈夫伯尼向传媒解释那样:「我们是会卷土重来的。」
五年前的山火尝令利顿毁于一旦。而今年利顿与合普(Hope)之间也遭受山火的威胁甚钜。菲沙河阎王峡(Hells Gate)以北15公里一带自七月初以来,几处火源一度交相助燃,即使消防队奋勇抢救,火势仍持续失控。一号公路连接卑诗省内陆菲沙河谷与加利布二区的一段通道更由7月6日起关闭起来,直至8月27日始局部重开。
一号公路沿途所见的火后森
我是得知公路重开之前一周,受友人伍淑芬的鼓励而接触的罗娜。当时计划经海天公路(Sea-to-Sky Highway)绕道威士拿(Whistler)、李利核再拐东南行以抵利顿。「好啊!」罗娜覆信答应道:「今夏因山火中断了干道,博物馆冷清得很。」
不是说博物馆逃不过利顿的大火,业已夷为平地了吗?是的。但罗娜却使之卷土重来了。利顿华人历史博物馆如同西方神话「浴火凤凰」一样,去年五月居然重现人间。比对历史照片,更可见新旧博物馆的外观与当年香火堂几乎一个样。「这不能归功于我自己。」罗娜谦逊地称说:「当时我将届古稀之年,也曾质疑自己能否投放更多的精力以及体己钱重建博物馆。」
然而,善长八方齐来,几乎不能枚举。有一天,在温哥华执业的建筑师 Cedric Jacques Yu(1982- )更给罗娜许下诺言:「你们甚么时候重建,建筑图即由本行奉达,我们不收分文。」Cedric最终花了两年时间,绘制电子草图之后,续与罗娜携手推敲新楼从地起所带来的考量。「重建博物馆时,无论室内还是墙外,我们都加入了新元素。然而,所谓『新元素』都旨在突显『香火堂』过去百年的历史。」
原来堂内曾有厢房两间,旧博物馆即照原样仿建。「罗娜与我斟酌再四,决定打通大堂,却保留了原有的桁条,以示分隔厢房与正堂的内墙本来所在。」Cedric向我详细解释:「这样人流遂能畅通,内进无论南下或北上,都可以绕场一匝。《周易》不是载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吗!」Cedric一家自曾祖以来,已累世跻身于美加的贸易与建设上,想不到文化底蕴却能薪火相传。
此外,镇馆之宝从前是观音像,观音像却毁于祝融。罗娜几经查访,终在美国的「友爱之市」费城(Philidelphia)找到一尊上世纪初的古制,索价美金三千。有人供图,也有人捐款、献物,结果在博物馆重新落成之后请来了观音大使重临镇守。
「许多白人访客是首次拜的观音,入乡随俗,也诚心上香。华人则总因馆内展出的麻将而雀跃,常常惊呼:『我们现在也攻打四方城呢!』」罗娜举完例续说:「一应游走过故宫博物馆的人,甚么宝藏都看过。只是我们所收集在民间流传的日常用品,才是新鲜的玩意。本馆希望彰显曾在利顿安居乐业的平凡人,以及他们那些年的平凡物:诸如酒埕、油罐、碗筷以及作坊的家生。有善长即把古时洗衣店的手动器材全数捐出。」
利顿旧译「冽悟」,想不到比今译更传真。今人凡见「-ton」、「-don」等地名后缀,总机械式配上「顿」、「敦」等字,以图仿其音。其实英文的「-ton」作为后缀,纵可溯源至「town」(城镇),在各地多已虚化,当地人往往轻读。罗娜口中的「Lytton」即如 /ˈlɪt.n̩/,后缀音节只剩鼻音。我们的先民初来乍到,听到发音如许,遂以唐话「冽悟」为之。「悟」字无论在广州省城话抑或邻近的四邑话都读作鼻音音节 /ŋ̩/,正好与本地人的轻读相似。
我参观利顿华人历史博物馆向馆长罗娜每事问而获益匪浅。有意向罗娜请益的人,可在本月内开放时间前往利顿大街上这座从前的香火堂。每年十月至翌春三月,博物馆虽不能常时迎宾,罗娜却接受事前预约,为我们大开方便之门。访问毋须门票,欢迎随缘「添香」。详情可浏览以下网页:https://www.lyttonchinesehistorymuseum.com/contact
离开罗娜的博物馆前,我把以下译自梅根.范的篪诗集的新诗呈上,聊表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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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anger By Meghan Fandrich |
陌路人 遗民历奇中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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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didn’t trust you at first |
我起初信不过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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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other one, |
又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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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thought |
我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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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st sniffing for blood |
只冲着血腥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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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didn’t tell you everything |
我对你未尝剖白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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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told you about strength, resilience Community |
我对你只提动力、反弹力 社区的凝聚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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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t I didn’t give you my tears |
可眼泪我对你未尝流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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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t eyes watching yellow lines |
秋水盈盈盯着黄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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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th the remains of a town blurring through |
遗城依稀隔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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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indows |
窗外 |
文:历奇
图:历奇, 资料图片
作者介绍:历奇,生于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并于卑诗大学亚洲研究系毕业, 主修中文,副修语言学。尝在港工作十余年,2021年旋归温哥华。在重新适应北美城居的同时, 仍难舍香江因缘及情分,多所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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