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民历奇59】从新亚洲的《中国语文》说起
【遗民历奇59】
我1990年代初随父母从香港来到列治文,每逢礼拜五总到中文学校上课,最初在真光,后来转至加拿大中文学校。最近回想当年,上网一搜,虽找到了现今营运的「加拿大中文学校」,却与我就读的那所学校看似不同。
那个年头,华人办学教授中文尽管不容易,规模总比现在要大一些。光在列治文,我所知道的也有三四所香港人筹办、以广东话授课的中文学校,主要选在礼拜五的晚上或礼拜六的早上设班,每周一节课,每节课两小时,一个学期总共十六七节课,然则全年上下学期则差不多70小时。
如此,在加拿大中文学校上一年的课,课时总数则与在香港上一个学期的中国语文科时数相若,所以我们的《中国语文》课本,每册需花一整年的时间学习,每两年才能把一年级上下学期的两册唸完而晋级。
中国语文教材套
我小学三年级起入读中文学校的小二(下)班,前后唸了八九年,完成小六(上)的课本而辍学,所以严格来说,我的学历「小学未毕业」,却在日校选修了「汉语」科,参加省试(provincial exam;在卑诗省,2016年已废除)之后,取得甲等成绩。翌年入读维多利亚大学,遂走上了终身研修中文的道路。
当年从真光转校,好像是父母不齿那里的教师以木尺体罚学生,把我的手掌打得又红又肿。加拿大中文学校的教师尽管没再施行体罚,当中也有凶燄无比,当众凌辱学生的人。那名教师把十三四岁的我骂哭了意犹未尽,课后还给我父母打了通电话,把他们俩也逐一痛骂了一番。
「你听着!」父亲当时提着话筒声势凌厉地回敬道:「我让孩子上中文课,不求甚么。只希望有所浸淫而已。他每周默写及格不及格,当然是家长的责任,用不着你当老师的费心,还漏夜来电训导!」
说来也奇怪。尽管我那时候成绩差,成绩报告表上的评语且是「为学不进则退,务宜努力」,那名教师却让我晋级,大概是希望把问题学童交到别人的手上了事。更奇怪的是,我两年后开了窍似的,以致教授小五(上)班的吴老师还夸我:「学有进境,必有所成。」
教师评语
当年不少中文学校的校舍都借自教会或租自公立学校而来。在我的印象中,上课的地点历年来最少三处:London、McRoberts、Palmer,也许还有其他的学校,现在却已不很记得清了。加拿大中文学校虽不像真光那样,标榜与宗教团体在香港办学的历史联系,每年结业礼却都必定借用Fraserview门诺会教堂举行,而且典礼程序必包括唱圣诗的环节。
我还记得,加拿大中文学校选用的是新亚洲文化有限公司出版的《中国语文》。该套教材教科书是中式竖排的,页面从左向右翻;作业本却是西式横排的,页面从右向左翻。教科书上的练习我们跟着竖写,作业却又跟着横写。造句、作文、默写用的习字本,则可以前后两用:从前面写,必定竖写;从后面写,又必定横写──当时竟也见怪而不怪。也不知道在香港接受「正规」中文教育的人,是不是跟我一样,自小习以为常,也就从未思考过个中的因由呢?
我又在网上粗畧比对过,原来我接受的「中文」教育,两岸三地都各有表述,互见异同,也与海外的称法不尽相同。香港的中文科,全称是「中国语文」,遂与全称「英国语文」的英文科两相平行(英文则同样以「Chinese Language」、「English Language」同行并用)。在台湾,同样的中文科目,在国小,叫「国语」;而在国中,则叫「国文」。而换在了大陆上,则中小学统称「语文」!
中文学校成绩单
此外,两岸三地对「Chinese language」本身也多少各自表述。在香港上课,要么「中文授课」、要么「英文授课」,所以我们习惯说「讲中文」(通常专指广东话)、「讲英文」,近年当然也会说「讲普通话」(曾几何时却仍然说「讲国语」)。在大陆上,上课时当然「说普通话」(英语课上则「说英语」),至于现在家里会「说方言或家乡话」的人听说愈发的少。而在台湾,又好像是跟香港相类似,不过「说中文」等于「说国语」,「说英文」等于「说英语」而已。其实在英文里,就一个「English」,翻成中文怎么总要细分「写英文」、「说英语」呢?可能我来自香港,习惯了「语文不分」,才有满脑子的疑窦。
然后同样一个「Chinese」,台海两岸又内外两种称法:在大陆上,对外的是「汉语」(所以我在本地中学上的是「汉语课」);而在台湾,则是「华语」,这又与新加坡「写华文」、「说华语」的习惯有点接上轨道了。
把对外的「中文」翻成英文,情况一样混乱。由于香港专设「普通话科」,而「中国语文」已翻成「Chinese language」,所以「普通话」迳自沿用汉语拼音,称之为「Putonghua」。这称谓却不大见用于大陆上,因为对外的称法是「Hanyu」,所以母语非汉语人士需报考的语文能力测试是「汉语水平考试」(Hanyu Shuiping Kaoshi;简称「HSK」)而非中、港、澳人士可以报考的「普通话水平测试」(Putonghua Shuiping Ceshi;简称「PSC」)。嘿嘿──没错──在台湾,官方为母语非汉语人士所提供的自然不能与中、港、澳相同,但最奇怪的是:当局定下来的全称竟是「华语文能力测验」,干脆把「华语」、「华文」拼凑起来了事!该测验的英文全称却又中规中矩,定作「Test of Chinese as a Foreign Language」。我不由得必须引用香港的「潮语」(流行用语),嗟叹一句:「妈呀!好乱呀!」
写到最后,我想郑重其事,忆述加拿大中文学校当年的校长莫陈嫣娜女士,以为敬意。我对莫校长的印象很深刻,即使平时上课不一定每周都碰到她。我小学未毕业「辍学」之后,曾在家母任教的幼稚园班当过助教。其实当年校方已替家母安排了受薪的助教,她却看见我对中文愈发的感兴趣,遂私自把我拉进了教室,让我当个义工,汲取语文教学的经验。当时校方对此安排虽不大满意,却无奈依了她。莫校长观察了半年,把我在课上与小息期间的热诚与冲劲都看在眼里了,有一天把我叫到学校在中学食堂里用两三张长桌凑成的「临时办公室」那里,主动与我握手,并说:「历奇,每周烦劳了。副校与我都很满意,决定额外向你提供酬金,以表谢忱。」
莫校长那天晚上交到我手上的支票,便是我平生以来首次领的工资。
文:历奇
图:历奇
作者介绍:历奇,生于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并于卑诗大学亚洲研究系毕业, 主修中文,副修语言学。尝在港工作十余年,2021年旋归温哥华。在重新适应北美城居的同时, 仍难舍香江因缘及情分,多所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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