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民歷奇55】打破帝國殖民主義下的「語言通則」（下）
【遺民歷奇55】上回由中文代詞「他」而及英文裏新興而不分性別的單數代詞「they, them, their (theirs)」，我猜道貌岸然的人始終不為之動。他們且能理直氣壯而道：可是「they, them, their (theirs)」明明是複數啊！英文文法並不允許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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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理解雖情有可原，卻難經得起推敲。「They」一組代詞十四世紀從古北歐語（Old Norse）借用而來之後，不久便有化用為單數代詞之例。英國大文豪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1564–1616）在《丹麥王子哈姆雷特之悲劇》（The Tragedy of Hamlet,
Prince of Denmark）即有以下此例：’Tis meet that some more audience than a mother, /(Since nature makes them partial) should o’erhear / the speech of vantage.那也合該：王母之上，宜有別人也在場（因其母性、總使他偏聽）。
莎士比亞《丹麥王子哈姆雷特之悲劇》
宜乎多一對耳朵、隔牆偷聽（王子）那招供纔可。我手頭上沒有梁實秋（1903–1987）刊於一九三六年的中譯，只好僅據文義畧譯如上。臺辭裏的「them」正正代指前句的「a mother」。而且這種用法中古至近代英語的文獻裏頭多的是。上至喬叟（Geoffrey Chaucer；約1340–1400），下達珍．奧斯汀（Jane Austen；1775–1817），不論男女老幼，凡是英國文學的巨匠，一應難免。
喬叟《坎特伯里故事集》插畫
沒錯，自十八世紀以來，代有自稱「英文文法衞道之士」的人既口誅之，又筆伐之，惟他們當中，誰又指出過，表複數的人稱代詞在英文之化用為單數，歷來竟也屢見不鮮啊！
「Everyone」直譯是「每一（人）」，也就是「每人」或「人人」的意思，分明指的是複數「大家（所有人）」，傳統英文文法卻訂立了成規，只准「everyone」與單數動詞組合成句，例如：「Everyone has rights.」（人誰都可以享有若干權利。）然而，補加接續的分句時，複指主語「everyone」的代詞，卻變成「they」：「Everyone has rights; but they all have responsibilities, too.」（人誰都可以享有若干權利，但他們也都必須肩負相關的責任。）中文用不著指明，也可憑藉副詞「都」而看得出前後分句的主語皆為表複數的「大家（所有人）」。在英文裏，卻不那麼簡單明瞭：前一分句「everyone has」與後一分句「they… have」彼此雖在語法上主謂一致（ensuring subject-verb agreement），卻在純邏輯裏，無法說得通。怎麼上述那些個「衞道之士」竟也始終無從置喙！
只要再深究下去，則尤有進者。近代英語的人稱代詞系統相當完備：
欸？怎麼比現當代的英語多了一組「thou, thee, thy, thine」！以為自己眼花撩亂嗎？讀者諸君，你們（all of you）並沒有看錯：「ye, you, your (yours)」一組從前只表複數；「thou」一組纔表單數。省併是後來的事：「you」不但「主賓不分」（把「ye」吞噬了），且還「單複數同用」。也就是說，原先六分的第二稱代詞，只剩下了「you, your (yours)」三者。怎麼那些個道貌岸然而理直氣壯的「衞道之士」卻又不衝鋒而陷陣，直斥其非！
如此看來，既然表複數的「you」組可以化為單數代詞，同表複數的「they」組為甚麼而不可？再者，「你」、「我」都不分性別，碰巧第三稱代詞在印歐語系裏頭，析一而為三（陰陽之外，徒添了個非陰非陽的「中性」來着），這第三稱代詞的系統，正好有個「表單數卻不分性別」那可補的缺口，千百年後，終由「they」組填滿，又何樂而不為哉！
因此，只要擦亮眼睛把貌似「語言通則」而實則是父系社會與帝國殖民主義遺留下來的調調──甚或是無根之談──看個乾乾淨淨，我們只得承認，無論從語言、邏輯、社會、語用等方方面面來反覆推敲，都找不到禁用「they, them, their (theirs)」為單數代詞哪個牢不可破的原因。
儘管如此，我倒也因「they」組化用為單數代詞，曾遇上過兩道問題。幸而稍假思索後，即驚覺那兩道問題純然庸人自擾，卻也輕易可以不攻自破。
珍．奧斯汀《愛瑪》
「They」組在化用為不分性別的單數代詞之初，用家曾有主謂需否一致的激辯。既然不分性別的「they」如今為人化用為單數，我們應否配以相應的單數動詞，以使「they is」、「they has」等組合能與原有的「they are」、「they have」等組合區別開來？
聰明的讀者也許早就聯想到答案：既然第二稱代詞「you」無論單數抑或複數都約定而俗成，只按語源與複數動詞相接，那麼第三稱代詞「they」只要沿此成例，即可避免自尋煩惱，問題亦可迎刃而解。此其一。
其二則是：新興英文裏不分性別的單數代詞需要──甚或可以──中譯嗎？我不假思索，答案便成竹於胸。聰明的讀者啊！相信你們也都心裏有數罷！
文：歷奇
圖：資料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