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奇-專欄
2026-07-10 09:00:26

【遺民歷奇51】受益人/受害者──淺論世界盃的賽後現實

【遺民歷奇51】

  現屆國際足總世界盃分別在加、美、墨三地十六市承辦,在我們溫哥華、多倫多舉行的賽事今已圓滿結束。我雖流寓西岸──即使運動細胞全無──也因這四年一度的國際盛舉而感興奮。偶到市中心辦公,遂到固蘭湖街上臨時設置的行人專區一遊,觀摩那裏今與昔、日和夜的鮮明對比。就在球迷當中用膳之際,赫見如下駭人聽聞的報道一則:

Racist remarks against Mbappé rock World Cup(語帶種族歧視 劍指麥巴比 震怒世界盃)

  細察內情,在巴拉圭16強敗績之後,該國女參議員亞馬利亞(下圖 / Celeste Amarilla Goitia;1964–  )為求發洩情緒,便訴諸社媒,直斥勝方法國的隊長麥巴比(Kylian Mbappé;1998–  ),力數其不是。惟亞馬利亞聲言自己非足球擁躉,絲毫沒有針對麥巴比球技的評論,只連番人身攻擊,而且句句充斥種族歧視,更有將麥巴比喻為黑猩猩之嫌。該番言論寫在麥巴比的近照之下,如今仍保留在IG平臺上,亞馬利亞且拒絕收回:

一名殖民統治下的喀麥隆人──傲慢、醜陋的新貴暴發戶──拚命地假想自己是法國人,卻心存怨懟。這人緊張得要命,全場悚懼不安……我們不少人只恨[本國球隊]「紅白軍團」(Albirroja)的隊員賽後握手時,怎麼不狠狠地摑他一巴掌。(原以西班牙文寫成;茲轉譯自傳媒英譯,下同)

 

 

  讀者諸君如不知悉,麥巴比生於法國巴黎,出身運動世家。父親來自非洲中部的喀麥隆(Cameroon),為足球教練;母親則為北非亞爾及利亞(Algeria)的卡拜爾人,自己也是球類健將。而喀麥隆、亞爾及利亞均曾遭法國殖民統治。亞馬利亞上述的推文顯然針對麥巴比為第二代移民的身分,表達的既是足總世界排名第一的法國隊借重外援纔能險勝巴拉圭的譏諷,又是移民豈能盡忠的偏見。

  亞馬利亞還乘勝追擊,接着補充:那畜牲桀驁不馴,字也不會寫。他自出娘胎未曾喝過母乳,吮的卻是椰奶。一直以來聽得最多、最文明的,都來自黑猩猩。[巴拉圭門將]奧蘭度.基爾!你該向他豎中指;我平時在參議院也這樣做,沒事!(這第二條推文則已刪走。)

  麥巴比既遭連番辱罵的奇恥,本週一(七月六日)亦在社媒「X」(前身為推特)直接回應:西萊斯特.亞馬利亞女士:閣下可是個可鄙的女人,(貴為參議員卻)不能稱職。閣下且不能代表巴拉圭──巴拉圭在這項賽事上充滿熱誠,更因睦友而榮耀。只因閣下既輕躁又具種族歧視,滿世界已將貴國在本屆世界盃具歷史性的彪炳戰績全然拋諸腦後,轉而聚焦於無能女子如何暴露己國民人再醜陋沒有了的一面。本人將不容許這樣的人濫用自由,將其滿帶種族歧視的蓄恨散播全球。(原以法文寫成;茲轉譯自傳媒英譯)

        看到麥巴比鏗鏘有力的回覆,我以為此事已告一段落。想不到亞馬利亞仍不甘後人,居然倚仗自己為混血女子的身分,反指麥巴比向其施行性別暴力,並揚言勢必訴諸法庭以討回公道云云。

  賊喊捉賊,竟有猖獗如此者!

  自二次回流返加以來,身邊不少朋友都對本國風行的「均等、多元、共融」(equity, diversity, inclusion)文化框架有所微言,以為我講「EDI」甚為「左膠」(即思想嚴重左傾)。他們且慨嘆,大陸政權也常把「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官僚資本主義」視為必須打倒的三座大山,不明白我為甚麼也常提「帝國殖民主義」。

  亞馬利亞這番針對麥巴比的膚色與身分認同的可恥言論,正可說明何謂「偷換概念」以致以偏概全,甚至指鹿為馬。

  世上確有空談口號,實則表裏不一的人──亞馬利亞的連番言論,即讓其人歹毒的內心世界向外表露無遺。巴拉圭的確與喀麥隆一樣,均曾遭歐洲列強殖民統治。亞馬利亞且直言不諱,自己身為混血兒,也曾遭受旁人以「同一番惡言詈辭」(the same insults)指向自己,擺出一副「我纔是受害者」的姿態。然而,「受害」的事實,並不能淪為縱容自己「施暴」的藉口!到頭來,人誰都必須為自己的言行負責。

  我們且退一步研判亞馬利亞連番言論的前因與後果。即使我們站在不服輸的人那立場上誤以為法國隊在16強淘汰賽上「贏得不光彩」,也應從球賽的「不公」之上著手批評纔對,不是嗎?以膚色與身分認同作人身攻擊,請問理據何在?若然批評的是「帝國殖民主
義」的法國「卑鄙無恥」而借重外援,則麥巴比雖是移民後裔,同時也是土生土長的法國人,哪有不能效忠法國隊的道理?何況亞馬利亞後來把事情越描越黑,堅稱自己針對的不是法國,而是麥巴比本人!

  好罷,亞馬利亞自己先出口傷人,而在麥巴比回應之後,卻大喊身遭性別暴力反控對方纔算得上歧視。自己有散播仇恨的「言論自由」,旁人卻何來不能享受同樣的「自由」呢?再者──沒錯──麥巴比在回應裏的確以「Madame」(女士)、「une femme」(一名女人)、「une dame」(一名女子)等用語,表面上可詮釋為過分強調亞馬利亞為女人的「微暴力」(microaggression),然而當代法語本身不但著重「語法上的性」(grammatical gender),同時嚴分男女名詞。我並不習說法語,沒法評判麥巴比的回應是否暗藏「語言偽術」。但我知道法語嚴分「tu」(你)、「vous」(您),而麥巴比在推文既用上「西萊斯特.亞馬利亞女士」為上款,且通篇一律以「vous」為代稱,至少在表面上看不出他有粗言辱罵女性之意。

  與其說麥巴比在推特「回應」了亞馬利亞,倒不如說他就亞馬利亞的言論「回敬」了一句。中文這「回敬」一詞,正可忠實地反映麥巴比通篇採用的語用策畧(pragmatic strategies)。我們都知道中文有「謙詞」、「敬詞」、「婉詞」不等,我想法文也有相對應的手段。如欲瞭解其詳,不妨向法語為母語的人請益,再評判孰是孰非。

  最後,我只比對着亞馬利亞、麥巴比二人的個別措辭,以資進一步的說明:

        不難想見,麥巴比所運用的形容詞皆言之有物(因言論卑污而可鄙、因不稱職而無能等等)。相形之下,亞馬利亞雖評說麥巴比「緊張得要命」、「悚懼不安」,但這些與「新貴」、「傲慢」、「醜陋」、「桀驁不馴」都互不相干。鼓勵旁人「摑他一巴掌」或「向其豎中指」且與上述任何一點都毫無必然的因果關係。何況將麥巴比身邊的人所說的話比喻為「黑猩猩的叫聲」、粗鄙地指控他只「吮椰奶」、詆毀他連「字也不會寫」,在在充斥着對麥巴比「非人」、「如同畜牲」的不實謗議!

  容我借用麥巴比的言辭,直斥其非:本人將不容許這樣的人施暴後卻假扮受害者,自己理虧,卻一味「輸打贏要」。

  旁人的甚麼大山,儘管說得漂亮,也不管內容實則空洞如何,我自愧不能置喙焉。我只能平情而論,庶幾心安理得。

 

文:歷奇

圖: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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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歷奇,生於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並於卑詩大學亞洲研究系畢業,主修中文,副修語言學。嘗在港工作十餘年,2021年旋歸溫哥華。在重新適應北美城居的同時,仍難捨香江因緣及情分,多所感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