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民历奇51】受益人/受害者──浅论世界杯的赛后现实
【遗民历奇51】
现届国际足总世界杯分别在加、美、墨三地十六市承办,在我们温哥华、多伦多举行的赛事今已圆满结束。我虽流寓西岸──即使运动细胞全无──也因这四年一度的国际盛举而感兴奋。偶到市中心办公,遂到固兰湖街上临时设置的行人专区一游,观摩那里今与昔、日和夜的鲜明对比。就在球迷当中用膳之际,赫见如下骇人听闻的报道一则:
Racist remarks against Mbappé rock World Cup(语带种族歧视 剑指麦巴比 震怒世界杯)
细察内情,在巴拉圭16强败绩之后,该国女参议员亚马利亚(下图 / Celeste Amarilla Goitia;1964– )为求发泄情绪,便诉诸社媒,直斥胜方法国的队长麦巴比(Kylian Mbappé;1998– ),力数其不是。惟亚马利亚声言自己非足球拥趸,丝毫没有针对麦巴比球技的评论,只连番人身攻击,而且句句充斥种族歧视,更有将麦巴比喻为黑猩猩之嫌。该番言论写在麦巴比的近照之下,如今仍保留在IG平台上,亚马利亚且拒绝收回:
一名殖民统治下的喀麦隆人──傲慢、丑陋的新贵暴发户──拚命地假想自己是法国人,却心存怨怼。这人紧张得要命,全场悚惧不安……我们不少人只恨[本国球队]「红白军团」(Albirroja)的队员赛后握手时,怎么不狠狠地掴他一巴掌。(原以西班牙文写成;兹转译自传媒英译,下同)
读者诸君如不知悉,麦巴比生于法国巴黎,出身运动世家。父亲来自非洲中部的喀麦隆(Cameroon),为足球教练;母亲则为北非亚尔及利亚(Algeria)的卡拜尔人,自己也是球类健将。而喀麦隆、亚尔及利亚均曾遭法国殖民统治。亚马利亚上述的推文显然针对麦巴比为第二代移民的身分,表达的既是足总世界排名第一的法国队借重外援才能险胜巴拉圭的讥讽,又是移民岂能尽忠的偏见。
亚马利亚还乘胜追击,接着补充:那畜牲桀骜不驯,字也不会写。他自出娘胎未曾喝过母乳,吮的却是椰奶。一直以来听得最多、最文明的,都来自黑猩猩。[巴拉圭门将]奥兰度.基尔!你该向他竖中指;我平时在参议院也这样做,没事!(这第二条推文则已删走。)
麦巴比既遭连番辱骂的奇耻,本周一(七月六日)亦在社媒「X」(前身为推特)直接回应:西莱斯特.亚马利亚女士:阁下可是个可鄙的女人,(贵为参议员却)不能称职。阁下且不能代表巴拉圭──巴拉圭在这项赛事上充满热诚,更因睦友而荣耀。只因阁下既轻躁又具种族歧视,满世界已将贵国在本届世界杯具历史性的彪炳战绩全然抛诸脑后,转而聚焦于无能女子如何暴露己国民人再丑陋没有了的一面。本人将不容许这样的人滥用自由,将其满带种族歧视的蓄恨散播全球。(原以法文写成;兹转译自传媒英译)
看到麦巴比铿锵有力的回复,我以为此事已告一段落。想不到亚马利亚仍不甘后人,居然倚仗自己为混血女子的身分,反指麦巴比向其施行性别暴力,并扬言势必诉诸法庭以讨回公道云云。
贼喊捉贼,竟有猖獗如此者!
自二次回流返加以来,身边不少朋友都对本国风行的「均等、多元、共融」(equity, diversity, inclusion)文化框架有所微言,以为我讲「EDI」甚为「左胶」(即思想严重左倾)。他们且慨叹,大陆政权也常把「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视为必须打倒的三座大山,不明白我为甚么也常提「帝国殖民主义」。
亚马利亚这番针对麦巴比的肤色与身分认同的可耻言论,正可说明何谓「偷换概念」以致以偏概全,甚至指鹿为马。
世上确有空谈口号,实则表里不一的人──亚马利亚的连番言论,即让其人歹毒的内心世界向外表露无遗。巴拉圭的确与喀麦隆一样,均曾遭欧洲列强殖民统治。亚马利亚且直言不讳,自己身为混血儿,也曾遭受旁人以「同一番恶言詈辞」(the same insults)指向自己,摆出一副「我才是受害者」的姿态。然而,「受害」的事实,并不能沦为纵容自己「施暴」的借口!到头来,人谁都必须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我们且退一步研判亚马利亚连番言论的前因与后果。即使我们站在不服输的人那立场上误以为法国队在16强淘汰赛上「赢得不光彩」,也应从球赛的「不公」之上着手批评才对,不是吗?以肤色与身分认同作人身攻击,请问理据何在?若然批评的是「帝国殖民主
义」的法国「卑鄙无耻」而借重外援,则麦巴比虽是移民后裔,同时也是土生土长的法国人,哪有不能效忠法国队的道理?何况亚马利亚后来把事情越描越黑,坚称自己针对的不是法国,而是麦巴比本人!
好罢,亚马利亚自己先出口伤人,而在麦巴比回应之后,却大喊身遭性别暴力反控对方才算得上歧视。自己有散播仇恨的「言论自由」,旁人却何来不能享受同样的「自由」呢?再者──没错──麦巴比在回应里的确以「Madame」(女士)、「une femme」(一名女人)、「une dame」(一名女子)等用语,表面上可诠释为过分强调亚马利亚为女人的「微暴力」(microaggression),然而当代法语本身不但着重「语法上的性」(grammatical gender),同时严分男女名词。我并不习说法语,没法评判麦巴比的回应是否暗藏「语言伪术」。但我知道法语严分「tu」(你)、「vous」(您),而麦巴比在推文既用上「西莱斯特.亚马利亚女士」为上款,且通篇一律以「vous」为代称,至少在表面上看不出他有粗言辱骂女性之意。
与其说麦巴比在推特「回应」了亚马利亚,倒不如说他就亚马利亚的言论「回敬」了一句。中文这「回敬」一词,正可忠实地反映麦巴比通篇采用的语用策畧(pragmatic strategies)。我们都知道中文有「谦词」、「敬词」、「婉词」不等,我想法文也有相对应的手段。如欲了解其详,不妨向法语为母语的人请益,再评判孰是孰非。
最后,我只比对着亚马利亚、麦巴比二人的个别措辞,以资进一步的说明:
不难想见,麦巴比所运用的形容词皆言之有物(因言论卑污而可鄙、因不称职而无能等等)。相形之下,亚马利亚虽评说麦巴比「紧张得要命」、「悚惧不安」,但这些与「新贵」、「傲慢」、「丑陋」、「桀骜不驯」都互不相干。鼓励旁人「掴他一巴掌」或「向其竖中指」且与上述任何一点都毫无必然的因果关系。何况将麦巴比身边的人所说的话比喻为「黑猩猩的叫声」、粗鄙地指控他只「吮椰奶」、诋毁他连「字也不会写」,在在充斥着对麦巴比「非人」、「如同畜牲」的不实谤议!
容我借用麦巴比的言辞,直斥其非:本人将不容许这样的人施暴后却假扮受害者,自己理亏,却一味「输打赢要」。
旁人的甚么大山,尽管说得漂亮,也不管内容实则空洞如何,我自愧不能置喙焉。我只能平情而论,庶几心安理得。
文:历奇
图:料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