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民历奇36】必也!正名乎?──「年」该如何英译的我见
【遗民历奇36】
按照传统,我们过年从腊月底一直庆祝到「新十五」元宵节。对广东人而言,更是「冬大过年」,所以严格来说过节的环节从冬至前已经开始,恰与西方圣诞的季节相仿佛,却可以延緜两三阅月那么久,直至百花齐放之后,始告圆满。
如今来到番邦,我也与其他华人一样,曾对侨民在这里该如何英译我国这个「年」的盛举而懊恼过──「Lunar New Year」乎?「Chinese New Year」乎?抑或「Who cares」!纯一先生前此已有精辟的论述,只是我切入的角度与之稍异,最终所得的答案,似也有所不同。
细论翻译命题之先,我们必也先正个名。《尔雅.释天》云:「载、岁也。夏曰『岁』;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载』。」这组近义词相当有趣,四者都是形声字(连隶变为「年」者,从前也作「秊」形,从禾千声)。这意味着甚么?看来在文字初制的远古时代,我国的先贤好像并未曾产生过与「年」相当的抽象概念,所以制造不出象形、指事甚或会意字,只能假借别的东西为代指:
岁:原指木星(Jupiter),每三百多天离地球最近,并在夜空上显得分外明亮,故代指一年。
祀:原指祭典,古人祭祀必然定期举行,周而复始,故也代指一年。
年:原指禾熟。古时谷物一年一造,所以代指一年。
载:原指运载的车乘,也许秋收之后,谷物需要冬藏,所以运载谷物的工具也代指一年。
《论语》则云:「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八佾〉篇)炎黄子孙从此便选上「年」字来习称春夏秋冬四季运转一匝的时段。
又上文提到粤谚「冬大过年」,这个「年」则专指「新年」这一节庆,即一年之始。
这节庆围绕一年的头一天,而那一天我们传统上称为「元旦」或「元日」。(《说文解字》:「元、始也。」)
在英文因殖民主义而高踞为全世界的通语之先,我们习说「过年」(可直译为「gopass the year」甚或「pass over to the (next) year」)或「过节」(广东人则说「做节」)。可并不需要加上甚么「Lunar」、「Chinese」不等的形容词来修饰。
那么在中文里,我们是甚么时候才加的修饰语?答曰:当然是西方文化驾到之后。因有来自西方的「新历」(学术上用「格里历」[Gregorian calendar]称之),我们才为我国原有的历法加上修饰语,称为「旧历」。又因为西方的「新历」以地球环绕太阳运行一匝作准,而且此历为世界各地所通用,我们也就称之为「阳历」、「公历」,以与我们自身的「阴历」、「农历」相对。
新历一月一日(January 1 st )为「新历年」(新历的元旦),我们「旧历」正月初一遂改称为「旧历年」、「农历新年」。这些说法至少在香港十分通行,也就是英译「Lunar New Year」的所由自。
那「Chinese New Year」呢?则必得是海外华人的新创。我在香港从未听人说过「中国年」(可在大陆上倒是听过)。华侨身在异国,当地的主流有「New Year」,我们才需要加上「Chinese」这个形容词修饰之,说我们过的是「Chinese New Year」。而主流社会更从此借来「Chinese New Year」他称「我们自己不庆祝,但来自中国的人却庆祝的那个新年。」
因此,这个「Chinese New Year」本身兼备文化人类学(cultural anthropology)上的自称(endonym)与他称(exonym)两种功能,视乎使用者的身分认同而微有差别。
若出自华侨之口,此为自称,有强调「我在海外仍是中国人」那自我身分认同所赋予的自豪感。若出自华人以外人士之口,在当今之世,或存排他的意味,至少有人这样诠释,所以近年来才有转用「Lunar New Year」的趋势。
这类一种称法身兼二义的文化词语,在万国语言多的是。我们可随便从英语拈来一例为援。
在当今之世,北美洲的英文世界最具争议的用词,当非「nigger」而莫属。然而,该争议几乎只笼罩在白人之上;黑人用为自称,则完全为北美社会所接受。甚至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连其他的「有色人种」──包括所谓的「黄种人」在内──也可以用为他称而无人排挤。惟独白人万万不能──尤其在公众场合上。白人用之而为人所揭发者,轻则必须道歉,重则必须引咎辞职,饭碗不保。
此事即使英欧亦然。在本年二月底举行的英国影艺学院电影奖年度颁奖典礼上,观众席间有与会者身患妥瑞症(Tourette’s syndrome)而不禁高声呼出世俗所忌讳的「N字」,当局未能及时解释并致歉,一度遭受舆论批评甚钜,即其显例。
若然「世界大同」,人类眼中只有「人」一种,无分彼此,也许我们毋须乎分清楚「自称」与「他称」在语用上的游戏规则。然而,引申而来的问题却是:若然人类只有一种,我们不得以「中华文化」的传承者而自居,我们该如何在多元的(multicultural)加拿大而立足?加拿大现今以「equity, diversity, inclusion」(均等、多元、共融)为文化标竿,全国民人完全无分彼此的话,岂非变得「monistic」(一元)?我们一旦纯然无分你我,究竟是「人」?还是「物」?甚或「宇宙有机组」?
故此,我对纯一先生的意见,大体上同意:我们实在毋须乎从「Lunar New Year」、「Chinese New Year」之中二选一。只是若然我们执意在这一命题上二选一,那也情有可原。而且我还以为敢于抉择、敢于表态,更值得表扬。
到头来,我们在这当中的份内事好像只是「摆事实」,至于讲不讲道理、讲甚么道理、讲谁的道理,都是其次。「中国年」的事实,我如今试图摆在大家面前了。如何之处,请各适其适罢──毕竟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总比定于一尊为宜!
文:历奇
图:路透社
作者介绍:历奇,生于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并于卑诗大学亚洲研究系毕业, 主修中文,副修语言学。尝在港工作十余年,2021年旋归温哥华。在重新适应北美城居的同时, 仍难舍香江因缘及情分,多所感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