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奇-專欄
2026-03-13 12:19:42

【遗民历奇34】贺年神曲〈Ong Kaw Kaw〉与广东话粗口(下)

【遗民历奇34】

  上周从本年度热播的贺年神曲〈Ong Kaw Kaw〉说起,解析了「戆九」与「笨七」的前世与今生。到文末还揭晓了「笨七」──较之「戆九」那「土炮」──为内陆迁徙而来的古代移民用语。今天续讲的「L」以及「小」,也都是岭外而来的移民用语,却获广东人的青睐,常留在心中,适时间宣之于口而后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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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三:「L」者,「卵」也。
  《康熙字典》尝收「𡳞」字,(尸内作粦),训云:「《字汇》良慎切,音吝。闽人谓阴也。」原来如此!实则不尽然。严格来说,《康熙字典》所收,仍为俗字而非正体。本字即「卵」。而古代的「卵」,即当今的「蛋」,广东话粗口里头则用「春」(有谓当作「未成肉」的会意字,恐怕尚未能得之,惟其本字至今仍然待考)。
  回到「卵」上来,即使《康熙字典》引《字汇》时,指明此字来自闽方言(即福建话),「卵」代指男性那话儿的使用范围实则更广,几乎遍布长江以南一大片广袤的地区。汉语之内的东南方言除了吴语以外,几乎都普遍使用「卵」这一类比,闽粤客赣皆然。(附带一提,吴语[即流行于苏沪间的苏浙话]沿用的其中一种说法为「麻雀」或「麻鸟」,同样也借用鸟类为喻。看来上海人与我们广东人一样,较有自知之明。)
  「卵」字传到了广东,本来有音无字;如今写作「撚」形,实属晚近之事,不能早于清末民初。原来广东话「南」、「蓝」不分(我们历史语言学者借用古代术语,往往称为「泥来不分」),所以最近百年间才普及起来。「撚」为中古音泥母字,与来母字「卵」截然不同。从前我们说「撚手菜」(即国语的「拿手菜」)、「撚化」(即国语的「糊弄」),在百多年前本是好端端的常用词。结果「南」、「蓝」逐渐不能细分(就省城而言,此现象始于一九○○年前后),到如今也就因为避讳,渐绝于耳矣。
  有趣的是,上文提到那苏浙话「麻雀」一语,与此同时,竟因上海富户南来香港避难,却为本地人所化用。然后我们对男性自慰,遂有「撚雀」的戏称。从语法角度分析,「撚雀」为动宾结构,与名词「撚九」或「撚七」并不相类,更非同源。这也算是一桩沪港交通所留下的「美丽」误会。

例四:「小」者,「鸟」也。

  谈到动词,「阴阳交合」的性动作在广东话,最常用的当然首数「𨳒」(门内作小),如今注重正字的人,多写作「屌」。其实「屌」的本字是「鸟」,本义即从鸟类代指男性那话儿而来。然则「鸟」可以说是汉语性比喻的始祖,可能比「斑鸠」、「麻雀」还要古雅。
  自古以来,「鸟」的正音只有一个,即使历经古今音变,也与当今广东话的「diu」音差不多。正如广东人因为粗口「鸠」(gau),遂将「雎鸠」的「鸠」、「沟通」的「沟」改读作「kau」,北方人也改读了动物「鸟」,把本来的说法专为脏话「鸟」而预留。如今国语不读「diǎo」而说「niǎo」、广东话不读「diu」而说「niu」,那个读同泥母的字音都因避讳而衍生出来。
  尽管如此,广东话的粗口「鸟」与北方话的脏话「鸟」之间存有相当重要的差别:一为动词,一为名词。「鸟」之南来,何以变换了词性,我们尚且找不到满意的解释。目前只能承认表达性动作的用词,通俗者各地不同:在北方,有「入」(明清小说多写作「日」)也有「肏」(近代迳作「操」,惟孰先孰后却也难料);在福建、潮汕、台湾,则有「奸」(为通语所挪用之后则写作「干」)。然后在我们穗港澳,就是「屌」。
  这又令我想起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西部》:「西、鸟在巢上。象形。日在西方而鸟栖,故因以为东西之西。」那定义。有趣!有趣!鸟在巢上谓之西。个中的玄奥处,兴许也只有广东人才懂得了。

 

余论:何解以「鸟」为意象?
  这末了提出的问题毕竟难缠。我想单从语言学──甚至社会语言学──的角度分析,都不一定找得到可以令人疑窦顿消的满意答案。但我们且可以为大家多提供语料,祈求方家深入调查。
  就我们所见,借用鸟类为代指的现象,不特限于中文,亦同时见于英文。

  现当代的英文指称男性那话儿的说法,简直多如恒河沙数,包括借自中文的「jadestalk」(即古书里常见的「玉茎」)。除了有一大类借男性人名为之(例如:dick、willy、peter不等),英文里也存在借用鸟类的例子。最显而易见者,则非「cock」而莫属了。
  从前每到鸡年,总有人以「Year of the Cock」为茶余饭后的笑柄。我小时候因此查过字典:「a mature male of the domestic chicken」。还据此以为英译得再精确没有了。后来才意识到这也被英语挪用作脏话。
  若论文学名篇较早的用例,可数莎士比亚的《King Lear》(《李尔王》)。剧中配角爱德伽(Edgar)曾虎落平阳,并乔装成疯子汤姆.奥百德林(Tom o’ Bedlam)与同样落难的悲剧主人翁李尔王在破屋内交谈,继而胡言乱唱:「Pillicock sat on Pillicock Hill. Alow, alow, loo.」(见于该剧第三幕之第四场)。

  殊不知这首歌里头出奇地充满性张力:「pillicock」为复合词,由北欧语前缀「pille-」与英语具「公鸡」义的「cock」组合而成,本义即「小鸡」;「Pillicock Hill」自然为「小鸡所栖的山丘」。这歌辞全句的含义,正指「男性那话儿高踞『mons Venus』之上」。何谓「维纳斯之阜」?此乃古罗马人对女性阴阜(pubic mound)的美称,因为维纳斯为主爱的女神。而据权威著作《牛津英文大词典》(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pillicock」最早的用法目前可以上溯至1335年前后,那也同时是「cock」确指为男性那话儿的最早例证。
  何以中西各种文化,都如此巧合地以鸟类为性比喻?果不其然与「鸟在巢上」的「西」有关乎?我们迂回至此,还是毫无头绪。答案盖阙如。
  即使如此,我们已藉本题从「Ong Kaw Kaw」引起的一连两篇论述而遍及「小、狗、懒、擦」四个广东话粗口字。剩下「鞋」的本字既由语言学大师李荣先生(1920-2002)详证为「㞓」(尸内作旨),也就不必细论。
  走笔至此,日既在西方,则各类大小鸟儿,也当归巢栖息去。

 

文:历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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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历奇,生于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并于卑诗大学亚洲研究系毕业,主修中文,副修语言学。尝在港工作十余年,2021年旋归温哥华。在重新适应北美城居的同时,仍难舍香江因缘及情分,多所感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