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奇-專欄
2026-03-06 09:00:54

【遺民歷奇33】賀年神曲〈Ong Kaw Kaw〉與廣東話粗口(上)

【遺民歷奇33】

  今年肖馬,想不到元旦前已鬧得喜氣洋洋。繼《哈里波特》的奸角小馬福(DracoMalfoy)脫穎而出,成為金馬代言人之後,竟從大馬傳出了賀年神曲〈Ong Kaw Kaw〉(該語實屬閩南話「旺厚厚」一詞的音譯),旋即引起熱議。網上流傳的各種轉載,都大字註明:不-是-廣-東-話!箇中原因,網民都打趣表示:只有廣東人纔懂得了。那當然因為閩南話的「旺厚厚」怎麼聽起來好像廣東話粗口似的!
  香港流行文化的已故掌門人黃霑(1941-2004)早在七八十年代已大談起廣東話粗口「戇九」與「笨七」二者的區別在哪裏。但既然那也距今四五十年了,新世代未必細察,我們不妨先溫故以知新。
  霑叔的《不文集》(1983)有云:「七是大而軟的;九是大而硬的。」何以見得?讀者諸君不妨查書瞭解其詳。至於廣東話指稱男性那話兒的其餘兩種說法(「賓周」與「L」),霑叔也都留有高論,同樣值得參考。
  儘管如此,我們今天乃從別的角度──語言學的觀點──切入問題。我2019年嘗到訪座落於臺灣桃園中壢的元智大學,向當地大學生講解廣東話「小狗懶擦鞋」的語言奧祕。(這組代碼,固然借自出版人彭志銘[1956-  ]的同名書。)我當年為了掩人耳目,題目只隱晦地定為「粵語髒字五例」。我們如今撇開最後一例,先不談,單從社會語言學的視角依次申說「九」(包括「賓周」的正解)、「七」、「L」以及「小」。

例一:「九」者,「鳩」也。
  《詩.周南.關雎》首章云:「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從前的語文老師都樂於吟誦,並將「雎鳩」釋為鳥類的一種。而「關關」則為擬聲詞,形容該鳥的叫聲。
  若究其源,古代的「雎鳩」或「王鳩」,今人稱之為「鶚」(學名:Pandion haliaetus;通名:osprey),我們則俗稱「魚鷹」。因為嗜魚,所以多在河上沙洲伺機獵食。古人認為魚鷹一旦擇偶,總雌雄相伴終老,故可象徵理想中的君子與淑女。
  無論「雎鳩」抑或他種的「鳩」(例如成語「鳩佔鵲巢」的別一種「鳩」),我從前的老師都讀送氣的「k-」,彷彿「鳩」與廣東話粗口無關。其實粗口字「九」,正作「鳩」形:廣東一帶的古代人,乃喜歡將男性那話兒比作一種「咕咕」、「咕咕」叫的「鳩」。原先僅借物為喻,後來卻造了個新字「𨳊」(門內作九),也就把原來的讀音留給髒字,將原物那「鳩」,改讀為「溝亂」的「溝」(廣東話「溝亂」即國語「攪亂」)。
  在社會語言學上,這屬於避諱讀音。其實在古代連「溝渠」、「溝通」的「溝」,本來的聲母也不送氣,可是總那樣「gau」來「gau」去,實屬不雅,「溝」便與「鳩」一樣,被變讀成「kau」音去了。
  學生若講究正音的話,以後大可以糾正老師而揚言:「關關雎鳩」讀「gau」吖!不過,聽此豪言壯語的那些個老師,千萬別來信責怪,我也只是依書直說而已哉!
  無獨有偶,我們剛說「鳩」為廣東人的本地用詞,又何以見得?想不到原因全在「賓周」之上。何謂「賓周」?原來「賓周」也只都是借來的俗寫,本字卻甚為古老。
附例:「賓周」者,「斑鳩」也。
  沒錯,「賓周」指的並非其他,正是上文提到那「鳩佔鵲巢」的「斑鳩」(學名:Spilopelia chinensis;通名:spotted dove)。古代的廣東人大概沒有中原的君子膽子那麼大,自比為大鳥「雎鳩」,只期望自己是小鳥「斑鳩」而已。
  書證為百五十年前由德國來華的傳教士歐德理(Ernst Johann Eitel;1838-1908)增補那《廣州音中文辭典》(Chinese Dictionary in the Cantonese Dialect;1877)。裏面已收「斑鳩」一詞,並訓為「the penis」;其註音<ban gau>,即是「賓周」的正讀。在兩廣的偏遠地區有一種古舊的方言,學界稱為「平話」,多將廣東話的「gau」讀作「dzau」(=周),蓋後來為廣東話所挪用,也就因為避諱,纔令「賓周」行,而「ban gau」廢。
  如此,霑叔所謂的「賓周」與「戇九」,所指完全相同,都是小鳥斑鳩。所以「賓周」小者,我們還戲稱「賓周仔」,小小鳥也。

「鶚」(學名:Pandion haliaetus;通名:osprey),俗稱「魚鷹」。

「斑鳩」(學名:Spilopelia chinensis;通名:spotted dove)

 

例二:「七」者,「絕」也。
  有網民也查上了《廣州音中文辭典》,從中徵引得到霑叔所謂的「笨七」,以示古雅。那固然很好,只是我們還可以追本溯源,談一談那「七」究竟是從哪裏引申而來的。答案也許令人費解:因為本字實為「絕」。
  讀者諸君可能要提出異議:「絕子絕孫」的「絕」怎麼反而是生殖器的代稱?然而,我們從鄰邦即可找得到用例為互證。據說越南語對「子孫根」最粗俗的說法為「cặc」。
而越南人在古代也曾使用漢字,並且借用漢語字詞。這個歹毒的「cặc」,用漢字轉寫,就是「極」字。古代字書《玉篇》:「極、盡也。」人身的盡處,越南人正謂之「極」。「絕」字也有「盡」義,因此所謂「絕處逢生」,想不到原來除了成語本身的正解,還有廣東話粗口保留下來的妙解。

  論者可以批評,讀音可對不上啊!我們以為那「七」的讀音來自內陸的江西話或客家話。這些家鄉話,學界統稱為客贛方言。二者的使用地域接壤(當然也與粵方言相交錯),所以彼此間有異也有同。相同者,正體現在「絕」字讀作送氣的「ts-」或「ch-」那特徵,遂與廣東話的粗口「七」不謀而合。
  我們雖從語義、語音等角度,反覆論證了「七者,絕也」的命題,疑點尚有一項:當今的客贛方言沒有以「絕」為髒話的語用習慣啊!那也相當合理。我們以為「絕」的粗俗用法,來源甚古,甚至不是近三百年間纔輾轉南來廣東一帶的。當今的廣東人有相當一部分人口,乃自宋明之間遷來定居。當年願避戰禍的中原難民,多經南雄珠璣巷流徙至廣東的故實,都有家牒與族譜的詳細記載。若然查考起來,那批難民大都祖籍何鄉?聰明的讀者可猜對了:正是江西。

小結
  若比較起「戇九」與「笨七」,我們的結論是:「鳩」乃土生土長,「絕」則由內陸借來,彼此間經年累月,竟變得不相伯仲了。後者既本土化,「𨳍」形(門內作七)遂生。
  茲受篇幅所限,還得先擱筆。欲知「L」以及「小」背後的故事如何,且聽下回(3月13日)分曉!

延伸文章:【遺民歷奇34】賀年神曲〈Ong Kaw Kaw〉與廣東話粗口(下)

文:歷奇

————————————————————————————————-

作者介紹:歷奇,生於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並於卑詩大學亞洲研究系畢業,主修中文,副修語言學。嘗在港工作十餘年,2021年旋歸溫哥華。在重新適應北美城居的同時,仍難捨香江因緣及情分,多所感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