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民历奇33】贺年神曲〈Ong Kaw Kaw〉与广东话粗口(上)
【遗民历奇33】
今年肖马,想不到元旦前已闹得喜气洋洋。继《哈里波特》的奸角小马福(DracoMalfoy)脱颖而出,成为金马代言人之后,竟从大马传出了贺年神曲〈Ong Kaw Kaw〉(该语实属闽南话「旺厚厚」一词的音译),旋即引起热议。网上流传的各种转载,都大字注明:不-是-广-东-话!个中原因,网民都打趣表示:只有广东人才懂得了。那当然因为闽南话的「旺厚厚」怎么听起来好像广东话粗口似的!
香港流行文化的已故掌门人黄霑(1941-2004)早在七八十年代已大谈起广东话粗口「戆九」与「笨七」二者的区别在哪里。但既然那也距今四五十年了,新世代未必细察,我们不妨先温故以知新。
霑叔的《不文集》(1983)有云:「七是大而软的;九是大而硬的。」何以见得?读者诸君不妨查书了解其详。至于广东话指称男性那话儿的其余两种说法(「宾周」与「L」),霑叔也都留有高论,同样值得参考。
尽管如此,我们今天乃从别的角度──语言学的观点──切入问题。我2019年尝到访座落于台湾桃园中坜的元智大学,向当地大学生讲解广东话「小狗懒擦鞋」的语言奥祕。(这组代码,固然借自出版人彭志铭[1956- ]的同名书。)我当年为了掩人耳目,题目只隐晦地定为「粤语脏字五例」。我们如今撇开最后一例,先不谈,单从社会语言学的视角依次申说「九」(包括「宾周」的正解)、「七」、「L」以及「小」。
例一:「九」者,「鸠」也。
《诗.周南.关雎》首章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从前的语文老师都乐于吟诵,并将「雎鸠」释为鸟类的一种。而「关关」则为拟声词,形容该鸟的叫声。
若究其源,古代的「雎鸠」或「王鸠」,今人称之为「鹗」(学名:Pandion haliaetus;通名:osprey),我们则俗称「鱼鹰」。因为嗜鱼,所以多在河上沙洲伺机猎食。古人认为鱼鹰一旦择偶,总雌雄相伴终老,故可象征理想中的君子与淑女。
无论「雎鸠」抑或他种的「鸠」(例如成语「鸠占鹊巢」的别一种「鸠」),我从前的老师都读送气的「k-」,仿佛「鸠」与广东话粗口无关。其实粗口字「九」,正作「鸠」形:广东一带的古代人,乃喜欢将男性那话儿比作一种「咕咕」、「咕咕」叫的「鸠」。原先仅借物为喻,后来却造了个新字「𨳊」(门内作九),也就把原来的读音留给脏字,将原物那「鸠」,改读为「沟乱」的「沟」(广东话「沟乱」即国语「搅乱」)。
在社会语言学上,这属于避讳读音。其实在古代连「沟渠」、「沟通」的「沟」,本来的声母也不送气,可是总那样「gau」来「gau」去,实属不雅,「沟」便与「鸠」一样,被变读成「kau」音去了。
学生若讲究正音的话,以后大可以纠正老师而扬言:「关关雎鸠」读「gau」吖!不过,听此豪言壮语的那些个老师,千万别来信责怪,我也只是依书直说而已哉!
无独有偶,我们刚说「鸠」为广东人的本地用词,又何以见得?想不到原因全在「宾周」之上。何谓「宾周」?原来「宾周」也只都是借来的俗写,本字却甚为古老。
附例:「宾周」者,「斑鸠」也。
没错,「宾周」指的并非其他,正是上文提到那「鸠占鹊巢」的「斑鸠」(学名:Spilopelia chinensis;通名:spotted dove)。古代的广东人大概没有中原的君子胆子那么大,自比为大鸟「雎鸠」,只期望自己是小鸟「斑鸠」而已。
书证为百五十年前由德国来华的传教士欧德理(Ernst Johann Eitel;1838-1908)增补那《广州音中文辞典》(Chinese Dictionary in the Cantonese Dialect;1877)。里面已收「斑鸠」一词,并训为「the penis」;其注音<ban gau>,即是「宾周」的正读。在两广的偏远地区有一种古旧的方言,学界称为「平话」,多将广东话的「gau」读作「dzau」(=周),盖后来为广东话所挪用,也就因为避讳,才令「宾周」行,而「ban gau」废。
如此,霑叔所谓的「宾周」与「戆九」,所指完全相同,都是小鸟斑鸠。所以「宾周」小者,我们还戏称「宾周仔」,小小鸟也。
「鹗」(学名:Pandion haliaetus;通名:osprey),俗称「鱼鹰」。
「斑鸠」(学名:Spilopelia chinensis;通名:spotted dove)
例二:「七」者,「绝」也。
有网民也查上了《广州音中文辞典》,从中征引得到霑叔所谓的「笨七」,以示古雅。那固然很好,只是我们还可以追本溯源,谈一谈那「七」究竟是从哪里引申而来的。答案也许令人费解:因为本字实为「绝」。
读者诸君可能要提出异议:「绝子绝孙」的「绝」怎么反而是生殖器的代称?然而,我们从邻邦即可找得到用例为互证。据说越南语对「子孙根」最粗俗的说法为「cặc」。
而越南人在古代也曾使用汉字,并且借用汉语字词。这个歹毒的「cặc」,用汉字转写,就是「极」字。古代字书《玉篇》:「极、尽也。」人身的尽处,越南人正谓之「极」。「绝」字也有「尽」义,因此所谓「绝处逢生」,想不到原来除了成语本身的正解,还有广东话粗口保留下来的妙解。
论者可以批评,读音可对不上啊!我们以为那「七」的读音来自内陆的江西话或客家话。这些家乡话,学界统称为客赣方言。二者的使用地域接壤(当然也与粤方言相交错),所以彼此间有异也有同。相同者,正体现在「绝」字读作送气的「ts-」或「ch-」那特征,遂与广东话的粗口「七」不谋而合。
我们虽从语义、语音等角度,反复论证了「七者,绝也」的命题,疑点尚有一项:当今的客赣方言没有以「绝」为脏话的语用习惯啊!那也相当合理。我们以为「绝」的粗俗用法,来源甚古,甚至不是近三百年间才辗转南来广东一带的。当今的广东人有相当一部分人口,乃自宋明之间迁来定居。当年愿避战祸的中原难民,多经南雄珠玑巷流徙至广东的故实,都有家牒与族谱的详细记载。若然查考起来,那批难民大都祖籍何乡?聪明的读者可猜对了:正是江西。
小结
若比较起「戆九」与「笨七」,我们的结论是:「鸠」乃土生土长,「绝」则由内陆借来,彼此间经年累月,竟变得不相伯仲了。后者既本土化,「𨳍」形(门内作七)遂生。
兹受篇幅所限,还得先搁笔。欲知「L」以及「小」背后的故事如何,且听下回(3月13日)分晓!
延伸文章:【遗民历奇34】贺年神曲〈Ong Kaw Kaw〉与广东话粗口(下)
文:历奇
作者介绍:历奇,生于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并于卑诗大学亚洲研究系毕业, 主修中文,副修语言学。尝在港工作十余年,2021年旋归温哥华。在重新适应北美城居的同时, 仍难舍香江因缘及情分,多所感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