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奇-專欄
2026-02-06 12:00:15

【遗民历奇29】又到麦当劳进午膳

【遗民历奇29】

  我们家从小便养成到麦当劳进膳的坏习惯。四人只家母闲坐着,温文地吃芝士汉堡。先父、舍妹与我,总抢着薯条狼吞虎咽,好像前世从未温饱过似的。
  我二○一九年之后曾经天天都吃麦当劳,那却情非得意。在国安处尚未正式成立之际,我便接到过来历不明人士的短讯:「你在示威游行啊。我看到你了。」署名者,是我十多年前早已失联的旧相识。她怎么找得到我早换了的新号码?我不得而知。
  那时候我在浸会大学工作。有一天,那女人给我办公的邮箱发了通电邮:「原来你现职这里呀!」我旋即向老板提请:「能不能把我的联络从大学网站里头删走?」老板迟疑了良久,点头对向他哭诉的我答应:「好罢。」
  《国安法》成立之先,我转往了香港大学医学院,条件只有一个:请不要把我的联络新增至通讯网里头。上司尝与我在社科院共事,闻言也点头对我说道:「好的。」
  从嫲嫲旺角家搬到水街附近的酒店自住,已在《国安法》三读通过之后。因为那时候新冠肺炎正炽,酒店里长住着一批滞留在港走不了的人──包括我在内。我们谁都没有厨间设施,我好像连微波炉都没有。房间里只双人牀、办公桌、电视机,以及上百本通过港大职员证借回来的图书,布满一地。我对每三天便来清洁打扫的酒店女工表示:「很抱歉,我嗜书如命,舍不得把这些杂物清理走完璧归赵。」
  天天吃麦当劳的习惯,始于当时。也不一定三顿饭都吃麦当劳,但每天总光顾一次,因为麦当劳在那时候最划算。其次是 7-11 便利店的印尼捞面,我需要点两份,才吃得饱。
  就在酒店房里头,曾接到过三通来自政府部门的电话。三次都没人留言。我是上网查政府的电话簿找到的来电源头:ICAC(廉政公署)以及商业罪案调查科。到底是香港警察来的电话,还是国安人员呢?那时候国安处成立了才六七个月,会不会借用其他部门的办公设施?我不得而知。总之我看到可疑的来电号码,一应不接。那年头,电话骗案反正也多。
  确诊糖尿病是一两年之后的事。那时候我已安全抵达了加拿大。原来天天吃麦当劳也会引致糖尿病。那是随后才得知的健康常识。用「万年油」炸成的东西,因为反式脂肪比重较高,故对人体分解糖分的能力具对抗作用。受其长期影响,产生胰岛素抗性(insulin resistance)的机会将大大增高。我汲取的糖分量不减反升,而对自身胰岛素的抗性又日深一日,相信是自己不到中年已得糖尿病的主因。
  确诊后,我当然不敢再天天都吃麦当劳了。但偶一为之,也在所难免。大富翁活动期间,次数也稍加频繁起来。所以十二月对我而言,总是「戒吃麦记」的月份。
  可是我在二○二六年前的倒数第二天,还是破戒了。
  那个十二月三十日为礼拜二。按照惯例,大学教职员从圣诞节到翌年元旦,可以额外休假一周,至一月二日才奉召归回原位。每年这时节,我总会加班跑单送餐,图赚半个月的额外工资。今年市道不佳,多赚的钱只抵得上个把礼拜的活儿,而且挨年近晚,大学的工资尚未发放,遂下了决定,破破戒,吃顿便宜的。
  以套餐来说,双层孖宝(McDouble)最为价廉,五六元钱便有交易。这种套餐之所以如此便宜,是因为附送的是小份薯条以及小杯汽水,与正价的套餐殊不一样。我患糖尿病,薯条不宜多吃,可乐也不宜多喝,所以双层孖宝小套餐再合适没有了。
  座落于温哥华百老汇大道(Broadway)与布伦咸街(Blenheim St.)交界处的分店是我光顾的首选,原因无他──离家既近,座位也舒适。惟一的美中不足处,是该店翻修后,撤走了自添饮料的服务,我若要免冰,必得下单时指明,否则不能如愿。
  我这一天跑完午市,正在店内进餐之际,身旁来了个中年男人,指着手腕,问我现在几点钟。他穿着霓虹黄色的反光衣,衣上写着「City of Vancouver」(温哥华市政厅)的字样。看来这位先生跟我一样,午休中。
  「十一点卅七分。ㄜ!不!卅八分才对呢。」我笑着口答应。
  「嗯,好的,谢谢!」那人说完,便朝门外走去。
  再过了五分钟,我便把小套餐都塞进肚子里了。正要踏出店门之际,外面来了个老太太。她拿着登山的拐杖两枝,想把门拉开,可那道门却只能从外推进来。我便隔着玻璃窗对她说:「老太太,让我来!」
  进店后,老太太并没有对我道谢,却擡起头来结结巴巴地想说:「可以帮帮忙吗?」
  这位老太太因老人病有点语言障碍,我立刻听得出来,遂停住了脚步听她差遣。
  「请帮我……买个……买个……那个……」老太太很用力地想向我示意,我却一直听不明白她想买的到底是甚么。

  「老太太,当然可以!来,我们在自助点餐的机子前头,一起选,好吗?」
  老太太笑着口向我老点头,我便扶着她走到点餐机前打开餐单让她选。
  「老太太,您想点甚么?咖啡吗?」看到老太太猛摇头,我便指着「甜点」一项续问:「这个吗?」这次她又笑着口老点起头来。
  「曲奇吗?」我接着问。跟老太太相交一深,也就捉摸得到她沟通的技巧。她只连点头笑说:「嗯。」
  「两件够吃吗?」我又接着问。话音刚下,她便伸手指着「半打曲奇」的图片,不意间把其中的登山拐杖松手掉在地上,还「哎呀」了一声。
  我连说:「没事!没事!」便把拐杖捡起来,随即点了「半打曲奇」才再问她:「不如多给您点杯咖啡,好吗?」
  老太太只再摇头,这次终把心里头所想完整地表达了出来:「不呢。是拿来探访送人的。」她边说着,边从钱包里取出了二十元的绿钞。
  「ㄟ!老太太,别价!这个小意思。」
  她却头脑清醒得很,连忙跑到前台想找人收钱。我信用卡一过,便抢在她前头,告诉服务员:「老太太她买了半打曲奇。这!票呐!」
  没待他们反应过来,我便回身夺门而逃。门外正站着方才那位清道夫,拉着捡垃圾用的带轮小桶。
  「工人先生,多谢您为我们整洁市容而服务!」我路过也不忘向他敬礼,心里暗自想:「能住在自由的国度加拿大,多好。」

文:历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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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历奇,生于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并于卑诗大学亚洲研究系毕业,主修中文,副修语言学。尝在港工作十余年,2021年旋归温哥华。在重新适应北美城居的同时,仍难舍香江因缘及情分,多所感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