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民历奇27】也谈加拿大的种族歧视──从1.5代移民的尴尬说起(上)
【遗民历奇27】
三两个月前,看见《星岛》的专栏作家阿朗发表了〈受到种族歧视了〉一文,我当时即想回应回应,苦无插嘴的当儿,遂把那计划搁置一旁,想不到没多久之后即有下文了。
阿朗先生谈到的是第一代移民在海外因语言及身分认同均不相同的一种种族歧视。那虽相当常见,却非一般少数民族因主流社会的人士而蒙受的那一种。我想说,主流社会歧视我们少数民族的言行也同样相当常见,而且往往不遑多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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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今天我要为1.5代移民吐吐苦水,向大家描摹一下往往是我们1.5代才随时都体验得到、那如今可以称之为「隐性种族歧视」(covert racism)的言行举止。
首先,何谓「1.5代移民」?1.5代与第二代移民其实互有异同,有时还身分重叠。严格来说,第二代移民宜指所有第一代移民的子女,但有的第一代移民是带着公子与千金移民到的加拿大,而其他人则可能在落户之后,才这里生的孩子。
1.5代移民专指前一种。以本人为例,我在香港出生,五六岁才随父母移民到加拿大来,除了在香港接受过三年的幼稚园教育之外,无论小学、中学、大学的学历都是在加拿大本地考取的。自问中文还可以,那只是自己侥幸。至于英文相当好,却不能说仅为凑巧,而应该说在某种程度上是必然的,至少也是第一代移民对自己子女最低的期望。
从香港来的第一代移民毕竟缺乏在本地成长的机会,所以英国语文要比这里长大的子女还好的,只能是极少数。即使第一代移民能操说一口流利而标准的英式英语,他们也不大可能完全浸淫在加拿大的本土文化里。因此,主流社会的社交礼仪只能靠硬背与死记。这个事实也就说明,不仅语言上必带港式或英式的口音,行为与表现也不能摇身一变而俨如地道的加拿大人那样。
那些优势,只能属于土生土长的第二代移民,而我们这些个1.5代若然幸运,也能蒙荫而习得。当我们说「文化差异」的时候,指的正是这超越语言能力本身,在文化与生活习惯上尤其明显的差异。
若然语言天分高,口音或可以短时间内模仿得像模像样,但对文化与生活习惯的敏感度,非得长时间浸淫其间,不能指望而骤得。
1.5代移民之所以处于尴尬间,即在于此──我们文化敏感度高,语文能力也不俗,才会感受到主流社会对我们暗地里施加的隐性歧视。
加拿大人爱「small talk」,却总会把我们这帮「外人」排除在外,即其显例。首先,全球各地的社会,都有陌生人之间的「small talk」(北方人可以戏称「侃大山儿」,广东人会说「倾闲偈」甚或「搭嘴」,香港人俚俗间也说「搭爹」)。而加拿大人尤其喜欢与陌生人「搭爹」,而且年辈愈高的人,愈能乐此而不疲。
从前香港在茶楼饮茶的老人,不也就这样吗?这简直是旧社会或小乡镇的常态:边「嗒啖茶,食个包」,边与搭台的人或旁桌的茶客一起「搭爹」。其实这里头的「爹」,无非是潮州话的「茶」!「嗒茶」与「搭爹」几乎是一事的两面。
我喜欢到加拿大人开的早餐店用膳,原因亦即在此──我也是个爱「搭爹」的老人或大乡里。而我常光顾的,即本地的龙头大老:「De Dutch」。
「De Dutch」自一九七五年起,至今已营运了五十余年。我喜欢光顾的那一家分店,每逢周末都来了个小姑娘,充当服务生。我是后来才知道,那小姑娘是掌厨的孙女。只要她在,我总会多给点小费,毕竟年轻人而又那么乖巧嘛!
有一天到医院覆诊前,我重登了「De Dutch」的大门,迎面的却不是那小姑娘,而是个短发的铁娘子,四五十岁上下年纪似的。我是当天第一名客人,看见四下无人,便有与她侃大山儿的兴头,搭讪道:「您是这里的老板娘吗?五十周年志庆,恭喜啦!恭喜啦!
」
铁娘子闻言虽停住了脚步,却只冷冷地说了句:「才不呢!只是在这里花了半辈子的老员工而已。」
就在此际,店里来了三人,是爸爸领着孩子来吃的早餐。他公子年纪小,餐单还看不大懂;他千金估计上小学一二年级左右,会拿着餐单自己挑。
铁娘子看见他们安顿好了,便走将过去,要替他们下单。那小姑娘是指着餐单自己点的餐:「您好!请问服务员姐姐,我可以不可以点这个?可以呀?真好,谢谢!」虽然显得腼腆,却礼貌有加。
铁娘子走后,我遂扬声向那陌生的爸爸称赞他女儿:「先生,您早!令嫒呀,可真乖巧!你们家教做得再好没有了!」边说,还边竖着大拇指。那爸爸闻言,禁不住笑逐颜开,满意地看了看女儿一眼,才谦虚地答应:「哪里的话!老先生您过奖了!过奖了!嘿嘿。」
后来我先点的餐,比他们家点的那两份还要晚来,可是我并无怨言,只对铁娘子笑着闲问:「ㄟ?咋个你们这里那小姑娘今天不在?我喜欢来这里,因为听说她是店东的孙女儿,得支持在本地仍以家族经营的老店嘛!」
可铁娘子这次并没有停下脚步,只轻轻地回了一句:「嗯,她礼拜六才来当个值。」旋即走到别的客人桌前,笑问对方:「今天这么早啊!还是照旧黑咖啡罢?」我见状也就翻开了报纸赶紧吃自己稍凉了的茶。
旁桌的东西既然先来,那爸爸与长女及幼子也就先吃完。他们虽不曾狼吞虎咽过,却想必接着要上班、上学去,才显得那么匆忙。离开时,他是一手抱着儿子,一手牵着女儿,走到我的桌前,停住了脚步对我恭谨地道别说:「老先生,还多亏您方才夸奖我们家孩子,真谢谢呀!明儿见!」
是他们家走后,受到种族歧视的滋味,才下眉头,却上的心头。
文:历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