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奇-專欄
2025-12-05 12:00:14

【遗民历奇20】断肠人在天涯──英译马致远〈天净沙.秋思〉(下)

【遗民历奇】

(介译者言:此应加拿大《星岛》之邀,介译我国诗词曲若干种,以飨读者。诗仙李白在名作〈蜀道难〉开宗明义即歌道:「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译诗之难,何其似哉!从前居港,每念成长地,遂即景为译。如今去国已远,羁旅于太平洋彼岸,姑且重拾旧好,庶几可以怿怀。)

  上回讲到老师评拙作曰:「英译远不如原诗。」正中下怀!译诗之难,难于上青天!果不其然!
  我们赏析马致远原作,看到了以下三点:
一、首三句花了十八字以罗列九组名词,却一个动词都没有。
一、纵使如此,诗人通过形容词的妙用,把九组名词的动与静镶嵌成一幅山水人物画,跃然纸上。
一、诗人似乎对景物寄存了无限的遐想,而我们身为读者,也感受得到句与句之间的两可与暧昧。

  可惜这三点即使以自由诗(中文通常称为「新诗」;英文则叫「free verse」)为形式,也很难翻译得出;若要翻译成英文的格律诗,简直难上加难。且看:
枯藤=withered vine;老树=old tree;昏鸦=muddled crow
小桥=small bridge;流水=flowing water;人家=somebody’s home
古道=ancient road;西风=west wind;瘦马=skinny horse

若然排成直译:

Withered vine, old tree, muddled crow
Small bridge, flowing water, somebody’s home
Ancient road, west wind, skinny horse

别问:「像不像诗?」恐怕句也不成句。所以译者必须取个巧,订立自己的翻译法门。

  我炮制「Autumn Muses」所取的译道,试图遵守的原则约畧如下:
* 翻译的对象(input)既为中国诗,其出品(output)也尽可能是英文诗,至少也要像英文诗。
* 对象若为自由诗(新诗),翻成自由诗(free verse)也无妨;既然是格律诗(〈天净沙〉为元曲,受制于诗词格律若干),其出品则尽可能也译成英文的格律诗。只是中西文化毕竟迥异,我国的「曲」在英文世界里断无完全等同的格律形式,那怎么办?
* 我采取的对应手段来自英文诗本身。英文诗尝从古希腊诗、拉丁诗等汲取养分,并将彼等语言元音长短的特色,化成英文的轻重音处理之。中国诗多讲究平仄,我是无法将平仄完整地翻译成轻重音的了,却能退而求其次,仿效如下:
Wíthering vínes wrap róund the ágèd tree;(a•gèd 取双音节的旧读,以煮出诗味)a múddled crów thus lánds.
此句基本上以「轻重」为节拍(iambic feet),第一拍「wíther」改成「重轻」(trochaic foot),英文诗本身的格律,是容许偶用的。余句大致从之,故不赘。

  以上是以英文诗体译出中文诗体的一斑。此外:
* 九组名词虽无明显的动词,却通过形容词的妙用,达到了动静迭至的效果。
* 首三句「鸦」、「家」、「马」互押,「crow」、「home」、「horse」却不能相押,所以我补译出「land」、「strand」、「stand」三个动词,以为曲韵。
* 上篇提到诗人如何表现出景物的动与静,我便根据自己的诠释,试把其动态与静寂,用相应的形容词来传达。例如「枯藤」虽将死(withering)犹有生力,紧抓着老树(wrap round the aged tree);树已苍老(aged)、乌鸦已昏(muddled),但乌鸦仍未老死,而可以落脚于树枝上(lands)。

  走笔至此,我也必须承担「误译」的文责了。「footbridge」的「foot」与「lonely hearth」的「lonely」,诗人并未点明,那都是我「读出来」(interpret)的结果。古代没有汽车;普通的桥──我想──可以负载行人、马车。若谓「小桥」只能容人,量也不为之过,而且格律上,我需要「fóotbridge」而非「small brídge」──这就是译诗时,难以避免的「笔误」或「了悟」。

  「hearth」的本义为「炉底」或「炉前」,故在英文里头可引伸为「人家」。「人家」上承「昏鸦」(muddled crow)而下启「瘦马」(wasted horse),我需要在「hearth」之前加入两个音节的字词。直译为「someone’s」或「people’s hearth」,配搭不得,我便根据全诗的意境,补译出「lonely」(孤独)来。这固然是画蛇添足;以后也许要修改。可那毕竟是以后的事了。

  「西风」,我在上篇释为「秋风」,始与「天净沙」、「秋思」的题目紧扣起来。只可惜英文并无「东风」、「西风」即「春」、「秋」的联想,我若弃用「westerly」,改嵌「autumnal」固无不可,却嫌露骨(更与题目「Autumn Muses」相犯),以致不够含蓄。

          在别无他选之下,我好像只能直译,却选用了富诗意的「westerly」。(这句的轻重音本身是出了律的,故以三个音节的「westerly」占用一个音步[metrical foot],也显得小巫见大巫了。)

  谈到「瘦马」,我想点出中英文语法结构上的差异。英语系出印欧语,而在印欧语当中,名词与形容词归为一大类,并与动词对立。故此,「withering」与「aged」这类由动词化身为形容词的定语,语法上自成一类。

  中文则不然──动词与形容词归为一大类,乃与名词对立。枯藤即「快枯的藤」或「枯了的藤」(「枯」为形容词);转换方式表达,即是「藤在枯」或「藤枯了」(「枯」为动词)──而无论形容词或动词在现代汉语里大致上都可以下接「着」、「了」、「过」等表达语法「态」(aspect)的后缀。

  我之所以绕一大圈点出这个语言分类上的指标,想强调的是中文的「瘦」作为形容词,本身存有「消瘦」或「清减」的动态美。我选用「wasted」,一来可与「westerly wind」串成「头韵」(alliteration;即英文诗最原始的『押韵』法,类似中国诗的「双声」),二来是借用英文里醉汉「wasted」的形象,加强眼前为某种层次上的「废墟」那意境。

  最后,我想避谈「夕阳西下」,直接指出「断肠人」与「天涯」的问题。「断肠」直译为英文,有个相当恰当的词语:「gutted」,在某一层面上,同样表达「失落」,但很难像中文那样联想到情场上的「失意」。我不知道形容词「love-lost」出自何典,若然读者诸君可以来信指正,那就再好没有了。我只能说有个「gut feeling」(臆断),「love-lost Lover」可与「断肠人」为之一配。

  至于「天涯」的「涯」,在北曲里头,是可以与「鸦」、「家」(押平)以及「马」、「下」(押仄)互押的,国语至今亦然。我们南人却不这样。所以无论「slants」抑或「trance」,我选的是「near-rhymes」,仿效诗韵里头所谓的「通韵」,以资区别。

  以上终究写得太多了。还是请君再把原诗与拙译斟酌一番罢。

〈天净沙.秋思〉 Autumn Muses – To the tune of ‘Whirlwind of Sands’

【元】马致远 By Ma Chih-yüan

枯藤老树昏鸦  Withering vines wrap round the aged tree; a muddled crow thus lands.

小桥流水人家   A footbridge spans ’cross the flowing stream; a lonely hearth thus strands.

古道西风瘦马   An old trail blown over with the westerly wind; a wasted horse thus stands.

夕阳西下  The setting sun westwards slants;

断肠人在天涯   a love-lost Lover in thus a trance.

  无论中外,诗家都同意:凡诗词歌赋,均须反复吟诵,始能谓之「得味」。拙译固如老师所评那样远不如原诗,我之所以甘愿献丑,旨意在此。

 

文:历奇

图:Pi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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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历奇,生于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并于卑诗大学亚洲研究系毕业,主修中文,副修语言学。尝在港工作十余年,2021年旋归温哥华。在重新适应北美城居的同时,仍难舍香江因缘及情分,多所感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