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民历奇16】11月11日和平纪念日:战争祷文
【翻译者言】十一月十一日为和平纪念日。马克.吐温( ,1835–1910)以幽默见称,早已戴上「美国文学之父」的桂冠。海内读者也许不知道的是,吐温先生生前反帝国甚笃,尝因美国传教士甘领从义和团一役而得的「庚子赔款」,而大笔而特笔地揭欧美帝制之橥。散文诗〈战争祷文〉(The War Prayer)相传写于一九○五年前后,投稿时不获女子杂志《时尚芭莎》(Harper’s Bazaar)的选刊,更惹来不少谣传与争议。吐温先生曾扬言:我死后就让文章面世罢!卒之一九二三年──即第一次世界大战停火之后的第五年──始获编入散文集《欧洲及其他》(Europe and Elsewhere)。百有余年的今日,正值美利坚帝国主义复炽的当前,吾人姑且一读,或有所启。
马克‧吐温 原著
遗民历奇 中译
〈战争祷文〉(The War Prayer)译文如下:
此时正值堂而皇之的盛会,气氛再好没有了。
举国皆议战而不议和。如今战火正炽,民人莫不爱国而赤胆。所谓「击鼓其镗」,街巷均以仪队与军乐助阵。孩童虽只玩具,亦藉以鸣枪,虽只烟火,亦爆响而报时。人谁都手握爱国的小旗帜,而更大的国旗且在家家户户的堂前与窗外于烈日下飘扬。
每一早,那一队队的义勇少年兵只会穿着新簇簇的军服沿大道迈向征途。军人的父母、姊妹、爱侣无不在道旁肃立着呐喊助威,并以军眷的身分而荣家。
入夜后,羣众都聚在一起,静听领导口头上的爱国宣言,欲噤声却禁不住发抖。领导那话当然深获其心,所以羣众总在其时鼓掌与叫好,以为雷响,同时赚下热泪,以动风云。
在遍布全国的教堂里,一羣羣会众在其麾下的牧羊人皆以忠君与爱国而向国旗发愿,亦呼唤起战神耶和华的神威,祈请祂以全能襄助我们国是──如此这般堂而皇之的大话,在场的会众只听成绕梁之音,竟三月而不知肉味。
此时,没错,正是再好没有了的大吉之时。以致那些个敢提异议的妖人,并不能得逞,而其言即难以惑众。那帮妖人眼见羣众皆醒,为求明哲而保身,只一一退避三舍而莫之返。
正在礼拜天那日早上──参战的部属将于翌日派往战地的前线──教堂里坐得济济一堂,而自愿投军的义勇兵自然也同在,他们的小白脸上,充满着无限的遐想:那井然的前攻、日壮的士气;那冲锋与陷阵、刀光和剑影;敌方那落荒而逃、那阵忙乱、那股迷烟。我方的狙击!敌人的归降!
只许如此,战胜后英雄豪杰才铜皮而铁骨,才可以归家,接受民人的欢迎与拥戴,而沐浴在金灿灿的荣光下,不能自已!
就在凯旋归来之后,军民才可以同庆,军眷才可以浸淫在艳羡的目光,一从无父、无兄、无子的邻舍而来。惟独军眷,才可以昂首疾呼:我们家一门豪杰,要么摘下了敌军的头颅,要么为国捐躯,献身而成就了最为悲壮的牺牲。
那天的礼拜就在如许的氛围下,由牧师领讲了。先是从《旧约》摘取的战文,首段祷词始从之。接着遂来了震耳的管风琴乐章,尽管并不悠扬,却使尽会众目光如炬、心跳如雷而肃立,以豪迈而嘹亮的声线齐唱:
「至可敬畏的耶和华!
「只祢始可预备:
「雷为号角;
「电为剑锋!」
长篇的祷词随即便来。在座的会众全没聆听过那么恳切的祈求,其中的每一词、每一句都能动人心弦,都那么端庄而美丽。那祷词盖谓:我们的父,我们那饶人而慈祥的父,将居高而临下,眷顾我们英勇的少年兵,同时会扶助他们、安慰他们、鼓励他们,让他们踏上爱国的战途。赐福给他们,并在作战的那一天、那个生死存亡之秋,把他们拥在怀里,把他们运于自己那万能的掌上,使他们强而且壮,能在血战的当前,所向披靡。勇助他们一臂之力,令敌人之全军覆没,何其轻而易举。赐予他们、他们国家以及他们麾下远扬着的国旗以永不能灭的荣耀与荣光────就在此际,教堂来了名陌生的老人。他走得慢,也了无声息,却稳步踏上了台阶,往讲台走去,双眼死盯着台上的牧师。这人长得修长,全身只披着长袍,直垂到双脚那里。头顶没戴上甚么,而披散的白发却像瀑布那般从上而下达肩膀处才止住。他的脸满布着皱纹,而且惨白得可怜,几乎比鬼脸还要白。台下的会众只众目睽睽,死盯着他,边注视,边猜度这人的来意。他却悄悄地走他的,也不曾歇息过,直走到正在讲道那人的身旁,才肯停住了脚步。而那在台上讲道的人因眼睛仍紧闭着,竟未察觉到身边来了这人,终以撼动人心的祷词为总结而高呼:「愿主给我们手上的武器赐福罢!愿主把胜利赐给我们!赐福的惟有耶和华──我们的主;我们的父;保护我们国家、使我们国旗永扬的耶和华!」
这名陌生的老人,轻扶着刚讲完道那人的手臂,向他示意,要他从台前退下。而那刚讲完道的牧师在惊与恐之间,居然惟命是从,退了两步以让位。老人在台前久站了一番,以深藏若虚的目光环顾台下的会众,才深沉而雄浑地宣称:
「听!我来自祂那宝座──带来的是全能神的福音!」老人的话来得震撼,在座只鸦雀而无声。即使如此,他毫不理会,也全不在乎似的,只续道:「全能神祂已听到自己的仆人──你们的牧者──那段祝祷。而祂真的会成全你们!只要你们听完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依然同心而同德,全体同此一愿才那样。因为只有我──全能神祂的使者──始可告诉你们这祝祷所意味的一切。何况你们这祝祷,与其他世人的所有祝祷一样,祈求的都不能止于口头上所说的那些话──只是其他世人或会静下心来好好思索。
「如今耶和华的仆人──即你们那牧者──已祈祷了。但他可曾静下心来认真思索过?他那祝祷,祈求的事究竟是一桩抑或两桩?对,他祈求的其实分别是两桩事,而他只是把其中之一由衷地道出,而忽畧了其他。然而,无论口头上的祷词,还是心里头的愿望,都是耶和华祂入了耳的话。没错,说白了的与没说出口的话,耶和华祂都听见了。好好沉思一番罢。别把以下这真理抛诸脑后。只要你祈求可以蒙主赐福的话,不得不小心!因为恐怕你已无意间向自己的邻居同时狠下了诅咒。只要你祈求可以蒙主赐雨,以灌溉自己干涸的田,那你也可能向自己的邻居同时狠下了诅咒,因为旁人的田未必缺雨,反而雨多而为患。
「你们在座,已听到你们身兼仆人的牧者那段祝祷,至少你们已听到他口头上的祷词。我受命于耶和华,必须把你们的牧者──以及你们各位──藏在内心深处那愿望,也化作祷词,把那无声的心底话也说出来。即使你们多么无知而又不假思索!这是耶和华的旨意:你们必须虚心而静听以下的话。其实你们口头上说的,可以『请把胜利赐给我们罢──耶和华我们的主!』一语而蔽之。余外的话都是没甚么其他效用的赘词,不谈也罢。只要你们祈求的是胜利,那么你们同时祈求的是随胜利而来的许多后果,统统没有言明。而且那些后果都只能随胜利而来,都不得已因胜利才来。在耶和华祂倾听世人祷告的圣灵上,尝留下了你们那暗藏心里,却没敢说出口的话。耶和华祂吩咐我将那心底话宣之于口。听!
「『耶和华我们的父啊──
『我们年少的爱国者,
『是我们心中的偶像!
『他们即将出征沙场──
『请祢将祢的光、引祢的灵而亲近他们罢!
『我们自然在心灵间默祷而与他们同在,
『我们自然亦会出征,
『远离我们爱与暖的火堆,
『愿意精神上把敌人消灭!
『耶和华我们的主啊──
『让我们用无比的火力把他们的兵卒撕成血淋淋的碎段!
『让我们用那惨烈的残骸在他们本可带笑的田上遮丑!
『让我们令他们饱受重创的痛呼盖过我们炮弹横飞的轰隆!
『让我们善用火攻将他们简陋的茅舍也化为灰烬!
『让我们令他们各个无辜的遗孀因无穷无尽的哀痛,终致彻底心碎!
『让我们令他们弱小的孤儿分散在战后的颓垣败瓦间茕茕独立,衣不成衣,饥而且渴!
『挣扎于炎炎的夏日与凛冽的寒风!
『请祢败坏其志!
『败絮其中!
『令他们哀求耶和华因祢圣名赐死而不得!
『愿主全为我们敬畏祢的人,
『摧毁其求!
『催折其命!
『令他们孤苦维生!
『举步维艰!
『以泪筑路!
『以血溅雪!
『我们因爱之名,惟此是求。
『并虔诚地祈求于耶和华祂,因耶和华是爱之泉源,因耶和华是惟一可靠的渊薮,因耶和华是我们受够挫败者的师与友,我们才敢以卑微却自咎的心求祂让我们蒙恩。
『阿门。』」
(稍顿后)「尔等既祷告如此;仍然念兹在兹的话,则扬声罢!至高神的使者等着呢!」嗣后,大家都异口同声,深信那人是疯子一个,因为他所说的,简直语无伦次。
图:遗民历奇、网上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