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奇-專欄
2025-10-19 08:05:46

【遺民歷奇13】也談柏楊《醜陋的中國人》

 

【遺民歷奇13】

  臺灣作家柏楊(1920—2008)四十年前把「醜陋的中國人」一系列的講辭與文章結集出版,曾經轟動一時。爾後即受堪稱一代宿儒的孫國棟先生(1922—2013)隔岸在香港《明報月刊》連珠砲響似地筆伐之。
  我一九八五年底,纔生於「中英談判」及其〈聯合聲明〉陰霾下的香港,本無資格,更無相當的學養,談論甚麼。只是自覺忝為中國人也「醜陋」不堪,不能不在二○二五年中華民國百有十四年國慶之後,畧抒己懷。


  西方的歷史學者往往以為,時事須待五十年,用後世的目光反顧,纔可算得上「歷史」。我們中國人從前是不敢苟同的。至少孔子編《春秋》,一直記錄到自己去世前那幾年。而司馬遷寫《史記》,也直言不諱地加入敍述當朝的〈武帝本紀〉,只是他所寫的版本,早已湮沒而亡佚不可得而已。縱然如此,孔子始終屈曲不得志,而史遷更身受宮刑,幾至不容於世,以致後繼者也鮮有敢議朝弊之輩。若然敢為,也多旁敲側擊或以古諷今者。
  柏楊一生走的是針砭時弊的路,實在與衆不同。我們姑且甚麼都不論,也得記此一功。既說甚麼都不論,柏楊的學問與史觀,不論!柏楊的口脗與文筆,不論!柏楊的對錯,我統統不論!在這三不論的前提下,我只論以下這一點:柏楊並非冒牌貨而是真中國人。只有真中國人纔敢直言何謂「醜陋的中國人」。


  據報柏楊是滿洲人,滿洲人算得上算不上中國人?這是西方的社會學者纔問的問題。我們中國人從來都不敢苟同。韓愈〈原道〉云:「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此論承自《春秋》今文學說:何謂中國人,不在膚色與血統,而在能否傳承中華文化、華夏文明這要點之上。我們不得以西方的社會學說,否定滿洲人柏楊同時亦是中國人的事實。
  孔子曰:「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可惜我國三千年來,幾曾有道,說得準的人,竟也稀若鳳毛麟角呢!孔子本身就是半個庶人,而他即以畢生之力反覆評議自己身處的春秋之世,如之何而無道。我們追隨其後,若逢亂世,豈敢不議哉!
  還是韓愈深明此理。他不是明白地說過了嗎?「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送孟東野序〉)不平則鳴,仲尼祖之,屈原繼之,後得孟子、荀卿接踵而至,韓愈也只能算是後進。
  孫國棟先生與柏楊展開筆戰,表面上是一反傳統,其實質乃祖述於先賢而已。微孔丘,蓋無後來的百家爭鳴、百花齊放。孫柏之爭,也就正如先世儒墨競相爭榮之姿。當年墨家者流,主兼愛、明鬼神,誠與孔子以孝為本、不語怪力亂神,卻祭神如神在,既相左,又相輔相成。
  然而,儒墨學說縱使齟齬不合,我看不到孔子或其隨從海罵墨翟改用夷禮,而被驅逐於中國之外。孫先生與柏楊也只不過是彼此各抒己見,以文墨一爭長短而已。
  柏楊以中國人的本分,談論「醜陋的中國人」,作風與孔子、屈原而何所異哉!孫先生在駁論裏提到文化中國的「大傳統」與「小傳統」,可謂一針見血。柏楊容或短視,只憑「小傳統」來概論所有中國人,那的確可謂柏說之短,然亦其來有自。


  柏楊在《醜陋的中國人》首篇裏頭,開宗明義地表示:「美國有一本《醜陋的美國人》,寫出來之後,美國國務院拿來做為他們行動的參考。」這大概是柏楊自己想寫《醜陋的中國人》的緣起。然而,很少人翻查過那本《醜陋的美國人》背後的前世與今生,及其對柏楊開講「醜陋的中國人」的啟蒙作用。
  《醜陋的美國人》,英文原題為「The Ugly American」,一九五八年出版於美國,亦曾轟動一時。該著為政治小說,我們僅從副題便可窺內容之一斑:「某類駐守東南亞的美國人及其故事」(Stories of a certain group of Americans in Southeast Asia)。小說的標題與副題不無磨擦:著者到底想講的是某一個「醜陋的美國人」(單數),還是某些個呢?甚或美國全體人民呢(複數)?只看標題,可以詮釋為特指某一名美國人,也可以泛指美國全體人民,但只要把副題也參照在內,著者想通過政治小說的形式而批判的,是某些個駐守東南亞的美國人,及其無能與失敗,這是再明瞭不過的了。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之交,列強陷入冷戰而仍不自知。正如柏楊所述,該著在美國國內的反響是積極而多樣的,直接或間接地更改了美國援外抗共的方法與走勢。十多年後,美國從越南敗走,北越政權全面接管越南,西貢改名胡志明市,這些都是美國當局無視教訓而失敗於美國內外的鐵證。但正如柏楊所說,美國當局確有從《醜陋的美國人》汲取養分的積極之舉。後來之所以失敗,只是政治悲劇必有的下場而已。
  我把《醜陋的美國人》翻出來,原意決非迴護柏楊,以開脫之。只是從中英文文法上的差異一點,以及柏楊《醜陋的中國人》並無像《醜陋的美國人》那樣的副題,分析該書的雙重致命傷。「醜陋的中國人」六個字,在中文既可以是單指,又可以是複指,同時到底是特指還是泛指,也同樣無棱兩可。這一點柏楊也許是故意為之;若然屬實,那就怪不得別人羣起而攻之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堅信:柏楊是真中國人。他容或志短,其說也許不攻而能自破,但反躬自省,批評國人當中有醜陋不堪者,正是孔、屈、孟、荀、韓以來一直流傳的哲人風骨。柏楊能否身負哲人的風範,我不得而知,只是《醜陋的中國人》充當的作用,奉勸我國人民反躬自省,的確是從文化中國三千年來嫡傳下來的。
  據說柏楊遺孀張香華(1939—  )業於去年指導臺海兩岸的出版商,撤回《醜陋的中國人》翻刻發行的授權。原因是:當大陸文明已經進步了,就要廢除這本書的發行。
  大陸文明如今進步不進步,我不得而知。但我從未聽過《墨子》一書,既無價值,即可廢除這樣的謬論。
  子曰:「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我自愧未能而書於此,以為警惕。

 

文:歷奇

圖:資料圖片

—————————–

作者介紹:歷奇,生於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並於卑詩大學亞洲研究系畢業,主修中文,副修語言學。嘗在港工作十餘年,2021年旋歸溫哥華。在重新適應北美城居的同時,仍難捨香江因緣及情分,多所感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