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民歷奇 02】美洲原住民汗廬四蒸之俗

【遺民歷奇 02】素聞美洲原住民有入汗廬（sweat lodge）蒸浴之俗，我禮拜六獲准參加，親身體驗了。

　　廬者、陋也。汗廬建設簡陋，平時僅得由木枝束成的半圓形框架，罩在圓坑之上，入口向東。原住民長老亞瑟．萊昂（Elder Arthur Lyle Leon）乃菲沙河谷施熹列士（Sts’ailes）族人，每隔一週均會遠從亞博斯福來到斯國蜜舒（Sḵwx̱wú7mesh）民族傳統擁有而祖傳下來的不爭土壤之上，主持汗廬四蒸之俗。由於汗廬只具木骨架，長老的弟子會在早晨聚集，齊心協力，準備禮儀。

作者：歷奇

圖片：維基

         蒸浴前三四小時，須先將汗廬旁的「靈石」煮熱。靈石平時外放於森林間，餐風露宿，枕冷衾寒，經弟子堆置於「聖火」下，纔能漸由死寂而復甦。對原住民而言，靈石均為我輩先人，因浴火而可重生，在儀式前兩天便已魂歸於靈石上，蒞臨致禱，為後世祈福。

　　靈石浴火期間，須在聖火西邊撒下煙草，正向汗廬而引路。聖火與汗廬口之間，有母株一根。母株上，須放樹皮一片。而樹皮上，須盛放着孝敬靈石的祭品。長老的嫡傳女弟子梅莉奧（Muriel）因而鄭重地說道：「所有帶來的食物，必須敬奉先人。」

　　我們首次參加儀式的俗家弟子聽畢便把帶來的食物取出，每人奉獻了一些。梅莉奧此時取出小扁鍋，把白鼠尾草等傳統草藥燻熱了，以施行「煙燻」潔淨禮（smudging）。我們一一立正於梅莉奧身前，模仿前人示範而受禮。梅莉奧見我不得禮儀要領，便解釋道：「煙燻禮旨在洗滌心靈。受禮的人必須引接燻煙三洗臉、三洗身：一洗眼，以明目；再洗耳，以清聽；三洗口，以謹妄言。然後沐髮、浴身、洗淨四肢。」後來的人遂言聽行從而領洗。

　　此時尚早，亞瑟長老還未到臨，其弟子便趕忙分成兩批加緊準備，我們亦奉命加入。

        首批人員從女子更衣室內把布被取出，披於汗廬的骨架上。布被雖然樸素，卻厚實不透光，使廬內頓時漆黑，只許掀開入口前的布被，纔能見光。第二批人則走到斯國蜜舒民族的印第安保留區辦公室前，從旁取水。

　　我屬於後一批，而我們一同取水十桶之後，長老的大弟子什巴信（Sebastian）竟把我看得起，著我推着獨輪車到森林口撿柴去。原來森林口有樹木若干棵，早經前人砍伐成截，我的任務純屬徙木，但每截木材，輕則十斤，重則倍之，我身材矮小，手無搏鷄之力，前後纔走了兩趟，只撿得孫枝幾把而已。

　　覆命時，什巴信居然把我大讚了一番，並選取其中一截，嘗斧析之。我坐在一旁，眼見什巴信雖猛力弄斧，卻析不破木頭。原來我撿回來的孫枝，皆非可燒之柴。縱然如此，什巴信雖無奈，卻未曾歸咎於我，終而推着獨輪車到森林口自己撿柴去。而他撿回來的木頭，一律粗枝如腰，三析而能破為柴木，再好沒有了。我只一臉的不好意思，沒敢叨擾。

　　走到汗廬口，遇到首批人員剛從汗廬內爬出：原來布被披上後，他們還須在廬內地上鋪上地毯，以便坐臥。最後一方地毯更與衆不同，須鋪在入口前而禮成。

　　正在此時，亞瑟長老纔姍姍而來。我從前學習原住民禮俗，知道不少原住民拒絕「守時」，卻很「準時」。他們並不依賴鐘點，卻以天地四時為準，總會在最適當的時候出現。有女長老常為自己的「不守時」而向人致歉，但她始終依然故我，按着自己民族的時間觀念，從容不迫而來，從容不迫而去。亞瑟長老亦然。

　　不久，亞瑟長老遂把我們引領到汗廬內。爬進去前，長老解釋道：「進出汗廬，是有規矩的。女子為賜予生命者（lifegiver），須優先入座。入口向東，男左女右，則女子須北面而南向就座，而男子須南面而北向與之圍圈對坐。」我首次爬進汗廬那一刻，纔發現原住民的方向順序恰與炎黃子孫相仿：東南西北依次為序。而女子不得爬進南半圈，須以手示意，打圈以開路，再從東邊逆時針爬進北半圈。我們男子在各位女子均已就座之後，纔能隨後從東邊順時針爬進南半圈，與之圍坐一團。

　　我們都坐在自己的崗位之後，梅莉奧便從亞瑟長老的手上接過了草藥四種，分發予其餘的女子，並表示：「我們參加儀式，誰都有自己的職分。待會兒長老將會把靈石請進，置於我們身前的圓坑。你們四人手上分別有煙草、白鼠尾草、雪松枝與茅香。這些草藥各自代表東、南、西、北四方。長老每次請進靈石，你們均須在靈石上撒下一點草藥，以為奉獻。」她們聽畢便謹記教誨而待命。

　　亞瑟長老遂著什巴信從聖火處把靈石七塊請來。什巴信聽命後便手持草叉，從外把靈石逐一移至廬內。靈石一來，鄭長老的兩位男學生便會輪流接過草叉，把靈石一一置於圓坑中。其餘四名女學生亦隨即上前奉獻草藥。

　　我們俗家弟子當中，只有我一無任務。也許我的任務就是孔子所說的「祭如在」。七塊靈石都請進來之後，什巴信便把聖水接了進來。原來我們早前從辦公室旁取回來的開水，已在大鍋內和着雪松枝煮了好一陣子。什巴信領來聖水，先向靈石示意，再把聖水放在了亞瑟長老的座前，並向師尊請問：「是給靈石洗塵（dusting）的時候了嗎？」長老只點了點頭，卻無言以對。此時梅莉奧遂向我們進一步解釋：「洗塵的時候，必須以手遮面。長老把聖水澆在靈石上，會鼓起煙塵，把煙塵吸進去了就不好。」

　　亞瑟長老接着向我們簡介了四蒸的程序如下：

第一蒸：自我介紹。與會的人員請各自報上名來，向依附靈石上的先人、祖父、祖母請安。儀式的前後，我會安排弟子領唱。每一蒸我們全體齊聲歌唱。原住民族的習俗素來口耳相傳，每一首民歌都是跟着別人領唱而學來的。

第二蒸：男子祈禱。與會的男子請各自獻辭祈禱。靈石聽到禱辭會為我們祈福。

第三蒸：女子療傷。與會的女子請各自獻辭祈求復康。第三蒸的兩首民歌均須女子領唱，因為女子為賜予生命者。我們的身心創傷，都可以因此而得以慰藉。故此，第三蒸乃汗廬四蒸當中，至為關鍵者。

第四蒸：衆人致謝。所有與會人員請各自向靈石言謝。人性忌貪，請將謝辭限於四點以內。廬內長老除外共有十一人，若每人謝辭能言簡意賅，儀式便可早些告終。

　　如是者，我們依次參加了汗廬四蒸的各種儀式。儀式伊始，亞瑟長老會揚聲宣告「關門！」什巴信便會把布被放下，使廬內漆黑一團。在頭三蒸，我們每次獻辭完畢，均由長老向靈石澆水。至第四蒸，長老便把舀着聖水的勺子順時針傳到獻辭者身前，待獻辭完畢纔自己澆水。長老教導我們，在廬內漆黑一團，他是看不見其他與會人員的。而每人的獻辭長短不一，他無法逆料何時纔告完畢。所以我們每獻一辭，須以「此致與我同生而相關聯的所有人」（All my relations）為結。

　　其餘的與會人員說了甚麼，恕難一一奉告。而我在第一蒸獻辭表示：「造物者，為孫歷奇，為旅加港人。是日與會，乃因祖母姚氏去年十月辭世，而女甥搖搖同年十一月隨之誕生。我在追念祖母之餘，欲告天地為舅之喜，喜不自勝。此致與我同生而相關聯的所有人。」

　　在第二蒸獻辭禱告：「造物者，是日與會人員，有龜島（Turtle Island）的守護者，亦有來自歐亞的移民與僑民。我們當中每多創傷，願靈石為我們祈福，使成功戒煙戒酒戒毒的人，得以遠離其害，使身心受害的人，可以有所緩解。此致與我同生而相關聯的所有人。」

　　在第四蒸獻辭致謝：「造物者，是日與會，一謝造物者創世；次謝亞瑟長老領洗；三謝梅莉奧從旁協助；四謝祖母姚氏把我領來。此致與我同生而相關聯的所有人。」

　　坐在汗廬裏的每一蒸，一次比一次嚴酷。操作雖與芬蘭浴或土耳其浴接近，但原意與效果全異。汗廬四蒸，洗滌的是心靈。亞瑟長老強調禮儀背後的涵義以及程序步驟的象徵，其來有自。每一蒸完畢後，長老必喚我們，指示道：「齊聲大叫：『All my relations，開門！』」什巴信便會掀開布被。廬外森林間的新鮮空氣便會湧入。

　　亞瑟長老表示自己早經歷練，已不為蒸氣所擾，卻會臥下稍作休息。我們其他與會人員在廬門大開之後，會先女後男，順時針由北而東爬將出來。

　　本來我四蒸之後，願隨亞瑟長老到喜士定東街的「安樂麪家」與其他與會人員共膳。但四蒸之後，我已體力透支。我走到男子更衣室向長老致歉，但矢言他日定當再來與會。

離開前，我握着長老的手，恭敬問道：「亞瑟長老，我來自香港。很多香港人都不知道美洲原住民的景況。更對原住民習俗毫無認識。我可以回去把是日汗廬的盛會，寫成文章，向他們作一介紹嗎？」

　　亞瑟長老經歷了四蒸之後，還有點喘不過氣來。但他抬起頭來，向我微笑答道：「好極，好極！歡迎之至，歡迎之至！」這便是原住民長老亞瑟．萊昂。這便是汗廬四蒸之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