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米-專欄
2024-01-16 14:41:15

【评论】热门戏剧王家卫的《繁花》 究竟想说甚么?

【吉米言法】张爱玲曾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长满了蝨子。」 中国的改革开放和上海的开发进步毫无疑问值得肯定、鼓励和赞赏,但是如果为了反映主旋律的「华美」,而刻意对蝨子「缄默」「不响」,那么就失了《繁花》的真义。若对某些社会现象的批评「不响」,再多的赞美也失了意义。

王家卫的沪语电视剧《繁花》热播,让金宇澄的小说《繁花》备受瞩目。金宇澄想说的是「繁花未似锦」,王家卫却叙述更多「团团锦簇」。

原著里出现过一千多次的「不响」一词:每章不少于三四十次,每页不下两三处。

上海话「不响」读作「伐响」,即不作声,可以翻译成英语的 Silent(沉默)或者 Acquiescent(默许)。

电视剧《繁花》里许文强一般的主角 – 宝总,穿过蓝布工装,踩过脚踏车,挤过公交车,看似是不谙外语,被旧情人舍弃,但仍保持上进心的英俊小伙儿,结果一跃成为有老法师爷叔指导,家人兄弟(包括香港的哥哥以及发小陶陶等人)匡助,多位红颜协理,变得既有钱有地,又有情有义的励志故事,真是羡煞观众也。

实际小说《繁花》里有多位男性角色,倘若电视剧里的宝总可以看作是小说不同角色的集成,除了小毛,无论是沪生还是阿宝(即后来的宝总)均不来自于劳苦大众的家庭。

在金宇澄的小说的第一章里,作者就清楚地交代了「沪生家的地点,是茂名路洋房,父母是空军干部」。 而阿宝的爸爸是「曾经的革命青年…与祖父决裂。 爸爸…先于上海活动,后去苏北根据地受训,然后回上海,历经沉浮,等上海解放,高兴几年,立刻审查关押,两年后释放…」而阿宝的祖父「原有几家大厂,公私合营,无啥可做,等于做寓公,出头露面,比如工商联开会学习 ,让大伯出面。每月有定息,一大家子开销,根本用不完。」

笔者的一位师友评价道,「90年代是1949年以来机会最多的时期。 先做个体户,后开饭店,再后做股票,然后投资房地产。但是机会多不是指人人都能发财…从做股票开始,到投资房地产…真正能闯过这两轮笑到最后的,可以说所剩无几」。

诚然笔者在90年代初,就亲身经历某位邻居阿姨因轧姘头曝光而上吊,另一位邻居待业青年因炒期货输掉十万块,趁著春节家人拜年之际,将自己反锁在厨房用煤气自杀的情境。现在都能回想起他母亲捶胸顿足,父亲瘫坐,哀伤叹息的场景。

电视剧对小说人物家庭背景的这种「不响」,其实回避了一个人优越的社会地位取决于其出生和成就的现实。

空军干部住茂名路洋房这种轻描淡写大概是「不响」一词最佳的注脚。

现在我们兴许能够更深刻地体会作为服务员的小江西在和小姐妹们告别时,为何要发出「我们凭什么只能当配角?」 的拷问。 导演给了这名配角一句配得上主角的台词。

电视剧《繁花》中霓虹闪耀、五彩斑斓;黄河路、乍浦路、进贤路门庭若市;粤菜、日餐、本邦菜等新颖独特。

要知道,在1956年公私合营前,上海人穿的是亨生(Handsome)培罗蒙(Baromon)的西装,吃的是德大(Cosmopolitan Restaurant)和红房子(Chez Louis)的西餐,凯司令的下午茶和栗子蛋糕,燕云楼的京菜,洁而精的川菜,梅龙镇和绿杨村的淮扬菜,珠江、新雅以及美心的粤菜,还有王家沙沈大成的糕团点心。

在乍浦路黄河路等私人饭店成功成名之前,上述自民国以来就赫赫有名的馆子在国营体制下,都已经变得思想僵化,产品及服务劣质化,人员设施老化。

当店家用糖渍冬瓜条替换果干做蛋糕、蒸松糕,当生产出来的牛扎糖或山核桃派硬如石子石块的时候,企业也就彻底丧失了竞争的活力,将拱手让出市场。

可以说色彩浓重的电视剧画面是导演对死气沈沈、公有制经济的沉默式「不响」。即便宝总的酱瓜泡饭以及宝总和汪小姐的排骨年糕,前者吃年糕,后者吃排骨,看似怀旧,也都是对那个物资匮乏年代不动声色的白描。

没有人喜欢只吃年糕,宝总不过是不声「不响」地把稀缺的东西留给了他的业务伙伴。

金宇澄的书名《繁花》或许就是对那个时代「似锦」二字的沉默;而王家卫再创作的电视剧《繁花》又或是对弘扬中国改革开放40年、上海浦东开发开放30年成就的默许。

撰文:吉米言 (卑诗公益法律服务社团 Access Pro Bono Society of BC 的资讯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