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瑞玲-專欄
2025-01-23 12:47:30

【讀書明理】烽煙圍城少年人 悦讀改變了他們的生命視野

【譚瑞玲評論】近年閱讀風氣每況愈下,何只年輕人一機在手,眼球便不再戀棧一頁頁白紙黑字的任何載體,很多成年人也成為互聯網的俘虜。可是,世上卻有一群青年人,一下子便成為了啃書族,還愛不釋手。
 
相信不少家長們一定想知道究竟是甚麼法寶,令家中的低頭族孩子可以重嘗書香。不過,原因卻太令人唏噓了!
 
文/譚瑞玲
 
這群少艾,雖然很多已在大學就讀,除了指定讀物外,閒時鮮會舉書傾讀,但是當家鄉一夕發生巨變,便改寫了他們的閱讀人生 。非常不幸,緣由卻是極權者追剿下的意外結果。這獨裁者便是敍利亞的巴沙爾.阿蕯德(Bachar Al-Assad),他圍困達拉雅(Daraya)城長達四年之久,成甕中之鱉的居民中,有一班青少年不願隨家人出走,死守保衞家園。
 
令人百般不解的是,每天在槍林彈雨下,何來還有執卷的雅興?這也是法國女記者戴樂芬妮.米努依(Delphine Minoui)在《私運書的人:敍利亞戰地秘密圖書館紀事》(Les Passeurs De Livres De Daraya)中,提出的相同探問。當其中一位年輕人阿瑪德.穆察海德(Ahmad Moudjahed)通過網路和她聯絡上時,她也曾相當猶豫,他和其他戰友的追書夢之真實性。
 

法國女記者Delphine Minoui撰寫了這本《私運書的人:敍利亞戰地秘密圖書館紀事》(Les Passeurs De Livres De Daraya)

 
對大部分局外人來說,敍利亞的內戰只是一場亂象,我們的腦海也許閃過獨裁者阿蕯德和支援他的俄羅斯及伊朗、伊斯蘭國(ISIS)、出走到歐洲的難民,其他的群體便面目模糊了。誰會料到,有一群年輕人能向我們展示,書本竟是他們在漫天風火中,振𡚒求存的精神力量?
 
他們坦言,戰爭前對閱讀毫無興趣。國家自從1971年起,便長久在阿蕯德父子的極權統治下,言論及思想受到嚴格的管制,能夠傳閱的書盡是政治宣傳和謊言,青少年覺得毫無閱讀的價值,人民也沒有辯論的空間,只可高舉阿蕯德父子是神的代表,全國上下都要為他倆犧牲流血。
 
2010年末阿拉伯之春在中東登場後,漫延到敍利亞,當中伊斯蘭國的干預又引來美國的介入,西鄰的土耳其也乘機滋擾聚居北部的世仇庫爾德族,整個國家陷入了內戰。阿蕯德疲於收復失地,與其將各地區的反對者全部下獄,他決定把部分改以圍城策略,暫將整座城市圍困成大監倉,再伺機殲滅。
 
達拉雅這城市便在這情況下得以苟延殘喘。
 
 
阿蕯德以為連年的圍困,及不時的空襲和侵擾,會消磨城內孤民的意志力,最終舉手投降。然而,弔詭的是,正由於重重的圍城,沒有政權直接的監管,反令民眾得享早已失去的言論自由,亦毋須每天拜讀在上者硬推的洗腦式宣傳。可是,這些多年來被剝奪了另類思想的人民,怎樣建立堅定的個人觀點立場呢?
 
轉捩點,是從一間民居被炸開始。青年阿瑪德告訴恆常和他溝通的《私運書的人》之作者,有一天一間屬於已逃城的校長的房子受空襲毀壞,他在現場乍見滿地散亂的書籍,向來討厭閱讀的他,隨手撿拾一本心理學書來看,只是首幾頁,便使他整個顫慄起來:它完全不是為考試的工具書,或歌頌領導人的滿紙荒唐,卻是像打開了逃生門,領他走進另一個空間,讓他能喘息避走戰亂的日常。他立即在殘垣敗瓦中追尋民間私藏的其他領域的書,原來遍地都是垂手可得的知識海。從此,一個戰地的救書行動便展開了。
 
受感召的志工加入了行列,眾人把握上空轟炸機休止的每一分鐘,在斷壁頹垣中搜書,僅只一個禮拜,便救出了六千本書,一個月後,數量跳到一萬五千冊,於是大家決定建立一個公民圖書館,它也成為達拉雅突破思想禁錮的深遠象徵。
 
 
要知道,歷史上不少圖書寶庫都曾遭侵畧者、暴君所摧殘,世上負盛名的亞歷山大圖書館便被多次的肆意破壞。古時蒙古人進侵現今的伊拉克時,劫掠巴格達的圖書館,將大量書本傾倒在底格里斯河,據記載書籍滲出的墨汁令河水變了色。近代當然還有下令搜掠藏書大肆焚毀的希特勒,當納粹德國覆亡後,一位以色列藝術家在焚書廣場原址地底,嵌入了一座幽靈圖書館的雕塑,名若「沉沒的圖書館」。
 
達拉雅的戰地圖書館雖然在鋒火連天中非常脆弱,但同時又孕育著人民於絕景中的堅強鬥志與盼望,多元的書籍像一座「紙做的精神堡壘」,保守著對和平及建設的願景。不同主題的書中每個字都能激蕩出滿滿的智慧、希望、知識與哲思,與火藥互相抗衡。
 
也許你覺得,是逃避現實罷了。然而,年青的保衞志願軍奧馬爾卻說,戰爭已是如此的變態及扭曲人性,書反可以令他「還能當個人」,不致墮落成冷血屠夫,更提醒他為何而戰,而不是被仇恨、報復之心所俘虜,這豈止是逃避?一位專做圖像記錄,充當公民記者的少年夏廸坦言,已經每天要渡過死裏逃生的淒慘生活了,能和朋輩分享暢談書中之言,是黑暗中「多麼愉快的事」。
 
即使也談及戰爭的書,對年輕人也是極大的鼓舞。如圍城中困獸的人民,當閱讀了波士尼亞和赫塞哥維納(Bosnia-Herzegovina)在1992-96年期間遭賽爾維亞(Serbia)軍隊圍困的慘況時,青少年感到原來世間有很多同路人,前人的堅忍勇氣也激勵了他們自己爭取自由的鬥志。
 
 
細訴往昔的書何止展示人類突破侵畧者的堅毅精神,對長期陷於獨裁教育的達拉雅城青年而言,這些書籍還打開時空的大門,看到國家被隱藏的過去。例如禁書《殼居》(La Coquille)便是敍利亞基督徒穆斯塔法.哈里菲寫下他在沙漠監獄被囚十二年,受盡虐待的夢魘。雖然年輕人平日已受夠戰火硝煙的殘酷現實,但是能有機會閱讀這本書,窺探這個國家被隱藏的過去,便可進一步解讀抹殺記憶的政權。
 
這群少年人的閱讀熱忱及對多元文化的探索,正好粉碎了阿蕯德把他們列為聖戰瘋子的謊言。其中一位說:「我們是穆斯林⋯⋯ (但我們)一開始的訴求是要求伸張正義和尊重人權,不是伸張伊斯蘭。」
 
在戰火漫天中的這群青少年,紛紛要從書本中找出生存之道,努力地追尋、豐富自己,點起一盞亮燈,在無時無刻面臨死亡的日常中,盼向未來。
 
故而,圖書館其中一本最受歡迎的書,是保羅.科爾賀(Paulo Coelho)所著的小說《牧羊少年奇幻之旅》(The Alchemist),描述西班牙牧羊人為了追夢而踏上未知之旅程。達拉雅城的年輕人認為內容正呼應著他們追求自由的夢想。書中談及的自我挑戰、自由的概念,正對號入座這班少年人一步一驚心的反抗之旅。
 
青年人能獲取多角度去面對問題,又勇於追夢,就是對獨裁者要他們成為無知一族的政策,說:「不。」他們甚至坐言起行,辦起公民教育的活動:他們創立了一份叫《我國家的葡萄》的秘密報紙,相對於阿蕯德全面掌控的官媒,只會一面倒唱好極權政府,它努力以中立的眼界報導國內動態。此外,他們亦不忘幽阿蕯德一默,把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非我,則混亂」,化身成為新成立的雙月刊之名字:《亂糟糟》,它為民眾提供物資貧乏下的生存知識,也兼備運動影視快訊,試圖為圍城生活抹上正常一點的姿彩。他們還在2015年發起地下論壇,可實體或網上參與,受邀雲中出席的是持不同政見的人士,包括基督教反對派和拋棄了聖戰思想的下一代。
 
 
當然,現實是殘酷的,四年後,當阿蕯德全面攻入達拉雅城後,《私運書的人》的作者再和她交往過的年輕人聯絡,可幸,他們多得以存活,居住在難民營或其他還在反抗阿蕯德的城市中。令人欣慰的是,這些年輕人珍惜書籍之心已固若金湯,即使在內戰頻仍的國土上,已成為悦讀者,生命視野不再一樣,對終極的盼望,已牢立心中。
 
 
或者你會說,若果阿蕯德 一開始便猛烈摧殘達拉雅城,而不是暫時圍城,那麼,城内居民只有立時棄城逃命,那還會有機會培植到讀書之樂呢?簡直是萬中無一!難道我們就是這樣看這些困獸鬥中的青少年的閱讀崎嶇路嗎?
 
達拉雅的年輕人向我們展示的是,書本不單止可以加強思考的深度,而是,在生死存亡之秋、黑暗無望之際、非人性化的戰火之中,通過閱讀別人的生命分享、人生的觀察、人間的互愛,皆令他們的心靈從萬念俱灰,生出盼望的火花,這才是最震撼的。
 
在今天面對人工智能人人自危之際,相信達拉雅城少年人在生死攸關中,從閱讀得來的鼓舞及安慰,會提醒不少人,內𥚃心靈深處的渴求,遠非只是科技及海量知識所能付予。書本文字帶來靈𥚃的悸動,可喚醒沉睡或絕望的內心,騰出一個棲心之所,通往互相撫慰的精神道路。即使身陷絕路,心靈仍能被提升,可望突破原生家庭的烙印,或政治逼迫的苦難,追求更高的人生意義。
 
這豈不是造物者藉著萬物,特別是只有人類才會發展的語言文化,透過祂恩賜給每個人心中的靈,和祂連繫,伴我們走過人間的醜惡,引領我們認識和回歸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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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譚瑞玲:在歷史研究、教學多年後,因一場重病,決定由象牙塔走進十字街頭,通過各類文字載體,嘗試從歷史、時事、電影、潮流文化、家庭趨勢等視鏡,分享對公義及生活的看法。著有《與書影共舞:每分五分鐘盡享書香影語》、《滔滔公義》、《義顯之聲》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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