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冰-專欄
2025-02-01 07:20:22

【专栏/华裔家长Jasmine有话说 050】来加拿大 老外教我说「恭喜发财」

【华裔家长Jasmine有话说 050】又到春节。不出意外,我的一个家长又对我说了一句话:「恭喜发财!」

这名英裔家长还会给我家小朋友准备一个小红包,里面包著5加元现金。连续三年都是这样。我也回应一句「恭喜发财」。我说的和他说的不一样,他说「Gung1 Hei2 Faat3 Coi4」,我说「Gong1 Xi3 Fa1 Cai2」。

去年,我忍不住多说了一句。我说其实我们过春节不说恭喜发财。他很惊奇。我解释说,中国地方很大,说「恭喜发财」的,是中国南部地区,也就是早年大量海外华裔移民来自的地区。

我为什么多这一句毫无必要的嘴?很简单,我头脑里根深蒂固的童年记忆和地方观念支配了我的思维。

我小的时候,父母带我们姊弟俩回长江以南内陆农村老家过年。春节一早,我们小孩子要对爷爷奶奶说一句:「拜年!拜年!」,然后我们就会得到一捧英米子,也就是爆米花。包著钱的红包是没有的。

回到我长大的三线工厂,又不一样。大家见面,说的是「春节好」。在外面工作的人们移风易俗,不搞封建传统那一套。

我没有听人说过「恭喜发财」,直到我来到加拿大。连加拿大总理在电视里给华人拜年,说的都是粤语的「恭喜发财」。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华人世界,不是只有我长大的那一个。不同的华人世界之间,很长时间不通音信,不相往来,导致彼此之间存在猜测和隔阂。

为什么说我后知后觉,因为其实,在我来加拿大前,虽没接触过讲粤语的人,但早就接触过粤语。「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这些粤语歌词牢牢刻在我的青春记忆里。还有那首歌,「1997,快点到吧,我就可以去香港了」,注解的就是我们一代年轻人对外面的世界无限的向往。

无独有偶,和我们想像外面的世界一样,外面的世界也在想像我们。08年奥运期间我回大陆短居,需要去香港签证。我带着大孩子逛佐敦一个公园,遇到一名老者。老者问我,「你系北方人吧?」我出生在长江以南,我不是北方人。但是那时我已知道,对粤语区的人来说,珠江以北都是北方。所以我点头。

老者语重心长对我说:「在这里找个工作,不要回去了。」我想我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对他来说,我来自的地方水深火热,他建议我留低,当然是一番好意。我需要解释吗?我能解释清楚吗?做不到的。所以我笑笑,又点了点头。

如果这件事早几年发生,老者的话不管是不是事实,都必然激起我的自卫心,但当时我已经定居加拿大,我不但认识了说粤语的人们,而且学会了说粤语。我已经知道,我们大家,无非都是返工揾食,孝亲凑仔,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就和最近蜂拥到小红书的洋抖难民一样。官方叙事怎样写,服务于什么目的,我们左右不了,但是民间老百姓的柴米油盐和喜怒哀乐,其实了无差别。有区别的,大概只在于我们每个人可以享有空间的大小和自由的尺度。

所以我们这一代人年轻的时候,不管怎样「移风易俗」,内心一样自发地向往香港和海外的花花世界。

而当我终于来到加拿大,最初却觉得「恭喜发财」这句春节祝福不那么顺耳,一方面是因为我接受的社会主义新教育在我脑子里刻下「金钱羞耻」的烙印,另一方面,来自年轻时的我对我来自的传统社会强烈的批判心和叛逆心。我不喜欢这种只谈钱,一心只求发财的人生。我当时心里想,我们这个民族,除了钱,还能有更高级点的追求么?

要再过很多年,我才能明白,首先要有足够生存的钱,我们才可能有空间和自由,追求更高级的人生。我也才能明白,我的族人,我的同宗同源,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的乡亲,不管在海外还是在海内,之所以在春节祝福「恭喜发财」,恰恰是因为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我们中的绝大多数从来不曾拥有给我们带来体面和尊严的富足。

所以,「恭喜发财」,这句来自清末广州十三行商人间的春节用语,是最恰当不过,最实事求是的春节祝福。

所以,今年春节,我的那个家长对我说「恭喜发财」时,我也满脸笑容,回他一句「恭喜发财!」

我更想的,是对我同气连枝的同胞们大声说一句:

「恭喜发财!」

 

撰文:语冰

图片:Pexels、资料图片

作者简介,湖南人,厂矿子弟,移加二十余年。两个孩子的母亲。重构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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