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华裔家长Jasmine有话说 017】她不让我拍照 是她歧视 还是我违法？
【专栏/华裔家长Jasmine有话说 017】小朋友学校举行一年一度fun fair。我下了班去做义工，在学校走廊巧遇一个我之前的学生。他一年以前毕业，之后我再没有遇到过他。
我十分惊喜，蹲下来和他拥抱叙旧。正说话间，他的妈妈在旁边拿着手机，给我们拍了好几张照片。
学生一家两年以前从台湾来到加拿大。一年以前，他的妈妈不会说英语，和我完全中文交流。现在过了一年，看来她还是没有开始说英语，而且她的风格也没有变，就像一年前在我小学校的毕业演唱会上一样，喜欢随时随地抬手拍照。
她给我拍照，并没有征得我的同意，礼貌性的示意也没有。
我虽然不介意，但还是想起了往事。
十来年前我重返加拿大定居。小儿子还没出生，大儿子还只是个小孩子。安顿以后，我一到周末，就带着小孩子四处探索。各种fair和festival，游园会和嘉年华，当然是首选。这些地方人多，我想最能让小孩子尽快适应新环境。
那天是「加拿大日」，天气晴好，蓝天白云，举办庆祝活动的公园里熙熙攘攘，孩子们排队玩各种游戏，欢声笑语，一片岁月静好的祥和景象。
小孩子在充气城堡里玩得很开心。城堡里有很多孩子，各个族裔都有。当然，我的眼睛看到族裔，孩子们是看不到的。他们不需要互相认识，只要在一起玩，就很快乐。
看着看着，我忍不住举起手机，想给我的小孩子拍几张照片。我拍照时，潜意识里，是想拍下全景的。我希望我发回给国内亲人们的照片里，不光有风景，也有人，我希望他们能够看到我们生活在怎样的环境和怎样的人群里。
这时候我听到身后有人对我说话：「Don’t take my daughter into your picture！」
和我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棕发欧裔女子，她穿着瑜珈裤和吊带背心，典型的本地人打扮。她叫我不要拍她的女儿。我并没有拍她的女儿，我的取景框里是从滑梯上往下滑的我的孩子。但是她的女儿，正坐在滑梯的顶上。孩子们的笑容都无比灿烂。
我当时没有回复她——当时的我，从语言，到性格，到态度，都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应对方式。我只是放下了手机，不再拍照片。
必须承认，我觉得受到了冒犯。很长时间，我都觉得自己受到歧视，心里留下了阴影。但日久以后，我在不时的回顾中，渐渐看清这件事情的本来面目。
一方面，我受到了歧视，这是事实。我居住的小镇近两年搬来越来越多新移民。新移民很好认，从他们的穿着和步态，从他们脸上既紧张焦虑，也试探好奇的表情，就很容易看出来。所以，那件事情里，那个欧裔女子肯定也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我刚到加拿大，她一眼就能看出我身上和本地约定俗成的气氛和习惯不兼容的地方。
所以那个女子和我说话的语气才那么粗鲁，直接，不讲礼貌。也许她在她的日常生活中，也和每一个典型的加拿大人一样，礼貌用语不离口，但是她在那个游园会上，用那么粗暴的方式和我说话。她当时看我的眼光，就和我们国内城里人看乡下人的眼光差不多。
也因此，我才觉得自己受到了情感上的伤害。
另一方面，我又确实表现得像个不懂规矩的「乡下人」。我想要拍下新环境里的人，这种心态，和西方游客到亚非拉旅游时拍摄当地居民的心态，其实是一样的。而公共场合是人的集合，人有各种各样。有的人不在乎别人拍摄，有的人却反感摄像头对着自己。当年我在丽江，看到一个白人游客对着小院深处一个老太太举起相机，不料老太太冷著脸，举起拐杖对他指指戳戳。那个老太太，和不让我拍的那个女子，其实是一样的。
可是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没有明文规定在公共场合拍摄他人违法。
这是口袋AI给我的答案。我相信是正确答案。但是口袋AI还有话说。它说，在加拿大，如果人们合理期望有隐私，而你拍了，你可能违反「隐私法」；如果你将拍摄的照片用于商业用途，你可能违反「著作权法」；如果你的拍摄行为让被拍摄者感到被骚扰，你可能违反「骚扰法」。
所以这个问题，不是个一刀切的法律问题，而是个涉及个人修养和当地风俗的文化问题。面对这个问题，最好的做法就是「尊重」。不要拍摄，或者在拍摄时征得他人同意。
后来我还是不断带孩子们参加各种游乐活动，但是我每次都会留心观察，看看有没有人在公共场合拿着手机或者相机肆无忌惮地拍。
几乎没有。
大部分加拿大人参加各种游乐活动时，真的并不喜欢拍照。我躁动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我很少再拍照「猎奇」，而是和孩子们一起，享受当下，投入生活。
说回今天 …… 义工时段结束以后，我和小朋友又去玩了一圈。我习惯地又观察了一下，没有人拍照，大家都在尽情玩耍。
小朋友今年运气好，在cake walk游戏里赢了两个大蛋糕。回家时，走到学校边缘，我还是没忍住，让小朋友抱着蛋糕站好，用学校建筑和坪地里细不可辨的人群为背景，拍了一张照片。
说到底，我和那个台湾妈妈，就是一样的人。
撰文：语冰
插图：Pexels
作者简介，湖南人，厂矿子弟，移加二十余年。两个孩子的母亲。重构写作者。
———————————————–
T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