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冰-專欄
2024-06-03 20:40:26

【專欄/華裔家長Jasmine有話說 014】記憶與遺忘:只要發生過 必然留下痕跡

在每周六必經的十字路口等紅燈,一驚。路邊燈桿上,有一張用塑料封套包裹的彩色照片。照片下面,擺放了十幾束鮮花。

照片裡是一個仍在花季的少女。女孩咧嘴笑著,燦爛得就像偶然從厚重雲層裡洩漏的陽光,美麗得就像她的照片下那些依然鮮艷欲滴的花朵。

可是這個女孩已經不在了,看上去還不到二十歲的年齡,她再也不會成長了。這一周的某個時刻,這個女孩在一宗致命車禍中失去了生命。

已經六月,天氣反常,陽光稍縱即逝。急促的雨點好像穿越時光的鼓點,又在敲打我的車窗,喚醒我的回憶。

我記得剛剛移民加拿大那一年,有一天在公交車上,我第一次看到電線桿上的照片,還有照片底下堆成小山的鮮花。那張照片上的,也是一個年輕人。一個笑容還沒被世事污染的青澀男生。

那是我第一次在致命車禍現場見到的悼念。我至今記得我當時心裡的震撼。這和我的故土不同。那以前,在我的故土,我從沒在街上看到任何悼念用的照片,鮮花,或者燭光。好像人們寧願選擇遺忘。

但我知道這不是真的。只是我們的表達方式不同。我們都是人。死亡和喪失,我們每個人一生中都將見證和經歷。我們無法迴避,亦無從逃避。

所以一個陌生的年輕人的死亡,也會如此猛烈地撥動我的心弦。就像我人生中見過的所有由於疾病、年歲,和不可抗力造成的死亡。生命自然的終結尚可令人寬懷,半路的夭折卻無法令人不懷疑命運的不公。

偏偏夭折,也是世間的常態,不管是個人的生命,還是更為宏大的理想和事業。致命的車禍會發生。這世上,有的是不合適的時機,無法撼動的結構,不能兼容的訴求,和未能達成的妥協。於是碰撞和輾壓必然發生。

可是對受害者來說,失去的就是一切。

那個年輕人,他或她再也不能在藍天下,走著跳著,笑著鬧著。他或她再也不能交友、戀愛、學習、遊歷。他或她再也不能強壯自己的體格,健全自己的頭腦。他或她再也不能結婚,生子,然後看著自己的孩子一天天成長。

他或者她再也無法知道,自己追求過的夢想到底有沒有成真。

這樣的喪失,怎麼可能不讓我心慟。但讓我心慟的還不止於此。讓我心慟的,是我們所有人可能經歷的喪失,不管是活著的,還是死去的。

時機逝去不可再得。事故或事件帶來的損害,需要漫長的時間才能凝聚起足夠的力量,進行修復和彌補。時間這個概念是相對的。對歷史來說,一兩百年,短得只能算過渡。對人生七十古來稀的個人來說,去掉長大的二十年和老去的二十年,三四十年就相當於一生。就算我死後鮮花開滿原野,對我來說還有什麼意義?

但我這樣說是不對的。致命車禍現場的鮮花和照片不僅是紀念,也是警示。那片我們有生之年看不到的開滿鮮花的原野,有我們的孩子在上面歡笑開懷。

而我說的我的故土沒有鮮花和燭光,也是片面的。鮮花和燭光不僅存在於西方,也存在於東方,如果北方沒有,南方就會有。如果連南方也沒有,至少我知道,我的心裡有。而且我知道,不止我的心裡有。

就和我剛移民那年看到的那個車禍現場一樣。去年,我又一次經過那個地點。二十年過去,電線桿上的照片和照片下的鮮花早已不見蹤影,好像車禍從未發生過。但是我還記得。那個年輕人的樣子在我腦海裡依然栩栩如生。

那個年輕人的親人和朋友也肯定記得。不僅如此,我相信,那場車禍的目擊者,後來經過車禍現場的我的同車人,還有路上的行人,也肯定還記得。

只要發生過,必然留下痕跡。

文:語冰

圖:Pexels

作者簡介,湖南人,廠礦子弟,移加二十餘年。兩個孩子的母親。重構寫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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