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民歷奇39】佳節清明桃李笑──說党近唐人墳場
【遺民歷奇39】
友人素雲春分前來函,邀我明清後四天到党近唐人墳場(Old Hillcrest Chinese Cemetery)參加紀念活動。大學四天前纔以裁員為由而與我終止了雇傭關係,我住在教職員宿舍,即也同時面臨迫遷,寬限期不短也不長,一共三閱月。
「好極!好極!大學的通知期巧在前一天結束,那就毋須請假,即可親臨與會。」我當時興奮覆道。
党近(Duncan)位於溫哥華島中部裘活循民族(Cowichan Tribes)傳統擁有而祖傳下來的不爭土壤之上,約在島上大邑乃磨(Nanaimo)與卑詩省會域多利之間,並與原「送耳村」(S’amunu)的範圍相若。當今的裘活循族本來分別是互為比鄰的七族(包括送耳一族),各族同操賀箇媚林語(Halkomelem)的島上方言,因加國政府的《印第安人法》(Indian Act [1876])而強遭歸併。裘活循族亦即去年獲判在列治文(Richmond)市所在的露露島(Lulu Island)上就南岸近八百公頃範圍的土地擁有原住民所有權(Aboriginal title)勝訴的一方。
據判詞援引的史料與證辭可知,當今的裘活循族自古以來均在溫哥華島中部一帶立足,並以該島為冬季的居留地,夏季則有族人在如今的露露島南端設置村落,以便到菲沙河中游一帶捕魚。此與以大陸為本部,按季節出海捕魚的馬斯琴(Musqueam)、斯國蜜舒(Squamish)、世寮華塔夫(Tsleil-Waututh)等族的獵捕傳統相適而相輔。大溫哥華一帶這數族本亦操賀箇媚林語,僅與裘活循族之間在方言上微有下游與島上之分。
後來白人以殖民政策遷入,在十九、二十世紀之交興起島上林、礦二業。企業家史東(Carlton Stone;1877–1950)即於1917年在党近市西郊經營林木公司,旋聘華僑鄭忠梅(Sue Lam Bing;1891–1989)為華人「科文」(「foreman」,即管工),逐年從廣東招徠職工,蓋在加拿大1923年排華惡法生效之後而漸止。
1940年代,中華大地歷經內戰與日軍侵華等人禍而遭洗劫。粵俗素與閩客同有拾骨葬之禮,海外僑胞更有渡洋遷葬祖籍之舊,當時卻因祖國內憂與外患交加,長住党近的華工既無停靈之所,亦歸葬本鄉無期。鄭忠梅遂向雇主覓地,闢為「Chinese Cemetry」(此為墳場牌匾的實錄)。
党近唐人墳場1946年起,直至1968年林木公司無奈結束業務,嘗有126名華工入葬,分別祖籍恩平、開平、新寧(臺山)、番禺、中山、新會六縣。其中周開璇(Louis Chow;1889–1951)死後40年,更得在廣東守寡的遺孀周敖如芳(1896–1990)歸葬身旁。周夫人不但成為入葬此園的第127名先人,更是全園惟一的女眷。
党近唐人墳場經史東慷慨捐出後,一直歸由鄭忠梅代理而擁有。鄭氏百年之後,子孫即以一元錢的象徵式售價,將地契轉交党近華僑公所管有。隨着公所的執事先生年歲漸增,墓地一度野草橫生。幸得「年輕一代」(至今卻已屆八旬的)Neil Dirom、Tim Spencer 諸君義務除草,近十數年來,纔方便孝子賢孫舉行春秋二祭。有先族安葬於此的人,包括党近華僑公所的周偉濟(Willie Wai Dai Chow;1935– )。
墳場闢建80年後,始於去年十月初獲裘活循谷區域局(Cowichan Valley Regional District)定為區內古蹟,前後經過卻異常曲折。據說當年鄭忠梅後人捐出墳場,殊不容易。党近華僑公所更須上訴至最高法院,並支付高昂的訟費、地籍測量費,纔成功取得擁有權。公所創所成員武連發(Tommy Moo;1932– )與義工 Neil Dirom 10年前亦一度提請墳場定為區內古蹟,提議卻遭當局無情地否決。
而據華人尊嚴會幹事馬勻雅(Melody Ma)憶述,即使去年在區域局重新提請時,依然遇上小插曲。因當局只預留了5分鐘審議提案,以馬氏為首的申請團隊提供證辭的時間自然不足,惹來與會成員屢興長嘆,而且投訴演說超時,並得部分同僚即場附和。馬勻雅卻不為之動,並以尊嚴為由,堅持演說完畢方止。此事在紀念活動上,更得代表當地的區域局成員 Alison Nicholson 承認為當日會議最不體面的失禮之舉。我們居加華人對本國貢獻縱多,至今仍遭對待如此,令人豈止汗顏,且要髮指!
儘管如此,是次紀念活動無論對本地人或我自己說來,都意義非凡。參與者除了党近鄰里以及史東後人,且包括幾位墓主的親眷,以及像我那樣慕名而來的訪客,讓我還是切身體會到當地主流人士與華僑共處與交融的一面。來自卑詩大學的活動司儀蕭堯(Yao Xiao)博士則向不諳唐人禮儀的人,講解何謂「清明」,以及我們為何比年祭祖而不忘本的真諦。
党近唐人墳場之前,有簡陋的石臺,蓋是祭壇。紀念活動後的公祭當時由周偉濟帶領,並得鄭素雲相助燃香,歡迎在場人士一一供上。我緊隨周老先生之後,從素雲手上領香三支,也向歸葬此園的先賢深深地三鞠躬,並到各墳頭逐一致意。
全園幾乎所有墓葬都坐西而向東,破例者只有一處,墓碑卻坐東而向西。我猜此乃墓主開平人氏李霖沛(Lam Poi Lee;終於民國49年)的遺願。我甚至可以大膽斷言,李翁生前必定是位格調獨高的得道之人。
我事後驅車南下域多利,禁不住遷思而迴慮,反覆斟酌蕭博士意猶未盡的話。西方有信奉亞伯拉罕諸教唯一真神者,我們中土自古以來則誠心祭祖。信教者,祈求唯一真神救世;我們祭祖則祈求先人庇佑──怎麼多少都有自謀多福之嫌!
次日我即接到來電,獲通知大學的另一部門已發出聘書,招我為幕僚。「失業個把月,只參加了公祭,旋即獲聘,不是党近的先賢庇佑,還是甚麼!」我嘗這樣向素雲轉告好消息。
讀者諸君乍聽此言,相信對我這市儈非常的一面,心裏很不是滋味。坦白說,我此念初萌之際,也自慚得很。後來卻想到《論語》的兩句舊話:「或問禘之說。子曰:『不知也。』」孔子雖坦言不知道祭禮的用意與成效為何,卻也補充說:「吾不與祭,如不祭。」我則猛然參透了何謂「祭如在。祭神如神在。」
我想祭祖與信奉唯一真神確有相通處,卻非祈求庇佑或得救一點。而是《大學》所謂以「誠意」、「正心」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道。也就是以文化或宗教的成規為教養,陶冶性情,修成志業。
然則,「參加公祭,旋即獲聘」只是表象,其深意在人的學養。以文化為依傍的人,立志於求知而求進,既能熱衷於祭祀在內的文化活動,也能順理成章而見用於時。「參加公祭」自然在我;「旋即獲聘」既在我,也在他人,自然包括党近的先行者在內。
文:歷奇
圖:資料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