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民历奇17】「加拿大人」的迷思──与语冰先生商榷
【遗民历奇17】
据考,《加拿大的人文遗产一分钟》(Heritage Minutes)一九九○年分别在两家电视台公营的加拿大广播公司(CBC)与私营的 CTV电视网络之上首播,屈指一算,三十五年来至今已逾百集。大谈何谓「加拿大」的那一集,讲述了法国探险家泽.卡铁耶(Jacques Cartier,1491–1557)西游以勘探通往远东的航海通道时,如何与新大陆的某一原住民族首度接触,因彼此语言不通,而误将易洛魁语(Iroquois)的普通名词「kanata」(作「村落」解)当成该族民人对本国的自称。此说盖承自《加式英语历史辞典》(A Dictionary of Canadianisms on Historical Principles,1967)对「Canada」一词的语源简释而来。而该词因约定而俗成,更蜕变成专有名词,嗣经〈英属北美洲法〉(British North America Act,1867)而获正式采纳为国号。中文旧译本为「坎拿大」;「加拿大」则自上世纪初起用,始得取而代之。
严格来说,「新大陆」龟岛(Turtle Island)从来都没有过「加拿大人」;加拿大人的身分认同,是传译的谬误与欧洲列强的殖民及帝国主义交叉而成的「美丽误会」。若坚持张冠李戴,狭义的「加拿大人」仅指龟岛上的原住民,但凡来自欧亚非「旧大陆」的人,都是侨民(settler)。当然,龟岛上所有原住民的祖上盖在最后一次冰河期前后从北亚迁徙而来,所以严格来说,他们也都是侨民,只是他们是此地的第一侨民(First Settlers)而已。
若将中国由「严防华夷」至「五胡乱华」的民族建构历程比之于「加拿大人」身分认同的确立与演化,轻则为不当类比(false analogy;俗所谓「apples and oranges」),重则有「同而不和」之嫌,我万不得已始敢斗胆为文也谈何谓「加拿大人」及其相关的迷思。
中国的考古学与人类学自李济先生(1896–1979)的成名作《中国民族的形成》(The Formation of the Chinese People,1928)面世以来,基本上推翻了中华民族出于一元的论调,更以出土材料的实证与实学,局部推翻了由顾颉刚(1893–1980)所掀起「疑古辨伪」的思潮,力挽中国传统史学因西学东渐的狂澜而全数倾倒的厄运。
如今学术界基本达成的共识是:中国史书虽就远古的描述,未必句句属实,那只是古人因相关的史料与文物阙如,而口头上的传说与神话,亦因口耳讹传而凌乱不堪,诠释传世文献时,辨析真假,难于抽丝剥茧罢了,而非古史从来都一塌糊涂,亟需推倒重来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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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自称「炎黄子孙」,所指的是祖上包括相传为姜姓的「炎帝」与有熊国少典氏之子「黄帝」二族。古代的「姓」与「氏」分别为母系与父系传宗的族徽,二者到底是否华夏文明的「夏娃」与「亚当」,我不得而知。但我们既为「炎黄子孙」,民族的来源最少二元,那是可以接纳的假设,同时亦于传世文献与出土文物信而有征焉。
如此,中华民族自古以来,就是由不同的族羣建构而成。难道孔子二千年前,不也就说过了吗?「周因于殷礼」而且「殷因于夏礼」。远古时代曾否存在过夏朝,我目前尚且不得而知,但孔子的话,其来有自;至少我们可以诠释为周礼、殷礼既然与前代互有损益,则孔子心目中的华夏礼仪之邦,是集思而广益所得的文化产物。
若以一元的「中国」为民族轴心,将去夷与化胡视为中式「大洪炉」(melting pot)的必然经过,恐怕不得其直。没错,在孔子承继文武、周公的余绪之后,现代意义的「中华民族」经历数千百年的演进,相当地统一,但李济先生分析得来的中原「We-group」以及北方的「You-group」(北狄?)与南方的的「You-group」(南蛮?)至今依然或多或少地体现在台海两岸地区文化上的差异。
据说,广东人认为湖广以北都是北人,河北人认为河南以南都是南人,这种地分南北的思维,某程度上走不出李先生提出的「We-group」与「You-group」之间的分野。难怪张光直(1931–2001)迟至一九八○年代仍然坚称:「[W]e are still living in Li Chi’s erainsofar as Chinese archeology is concerned」(The Archeology of Ancient China – 4 th Editon Revised & Enlarged, 1963/1986)。诚哉斯言!即使在四十余年之后的今日,我们中国的考古学果真仍然无法走得出李济时代,遑论轻易摆脱李先生的高瞻远瞩与钜大影响!
故此,研究何谓「中国人」本身便是巨大的工程。「中国人」的身分认同,在三四千年来,可能从分而合,而又合久而必分,如此周而复始,不知凡几,以致我们至今依然走不出这迷思。
我们若将何谓「加拿大人」的论题化约至简,当从最后的冰河时期算起,最起码是从合而分,经历了若干分化后,始在近代才逐渐加入欧亚非的元素,再遭欧人当中的殖民主义者试图强行同化而致本土的「加拿大人」几乎灭绝那样崎岖的历程。此与何谓「中国人」根本风马牛不相及。说得再俗一点,彼此压根儿是两码子事。科学精神固然鼓励大胆的假设,却仍须经得起推敲与验证才说得过去罢?
最后,语冰先生毕竟谈的是「加拿大裔」,而非「加拿大人」。有人或会嫌我锱铢必较。若从现代汉语词汇学的角度考察,何谓「加拿大裔」?「加拿大裔」与「加拿大人」又有何分别?我目前还掌握得不够,只知道「裔」在现代汉语里充当「类词缀」(pseudo-affix)的角色,固然与同类的「人」有关,但「裔」到如今还有点东施效颦,恐不能与「人」同日而语,更不得轻易取而代之。
从前在香港,我大概只听到过「南亚裔」一词,以翻译英文的「South Asians」一语。这样把南亚的各国民人及其中多端的身分认同笼统地泛称起来,本身固有简化称谓之便,同时却有矮化该地民人之嫌。
回到加拿大之后,小时候耳熟能详的「亚裔」(Asians)与「华裔」(Chinese)才因此而被我重新吸纳进来。只是这些称谓同样或多或少带有矮化非主流(non-mainstream)民人之嫌。
我们该问的是──「Asians」所指为何?理论上日本人、中国人、阿富汗人、以色列人、巴勒斯坦人,甚至俄罗斯人、土耳其人,都是亚洲人,不是吗?但在加拿大主流社会的话语里头,「Asians」的语义场(semantic field)相当狭窄:大概就是日本人、韩国人、中国人(白人是无法分得清大陆人、台湾人、香港人、澳门人的──遑论岭南人、江南人、四川人、上海人等!),也许包括东南亚人(白人同样分不清东南亚各国的民人)。
近年因为来自亚洲的人士愈发繁多,「Asians」一语不敷应用,主流社会为「尊重」起见,才把「Asians」细分成「East Asians」、「South Asians」、「Southeast Asians」等,但来自中东地区的人,仍然是「Middle Eastern (people)」,严格来说,仍算不得「Asians」的一分子。而俄罗斯虽绝大部分的国土适在亚洲,俄罗斯人却居然是「Europeans」!如此说来,竟然有点滑稽,以至于相当荒谬了!
由是观之,凡「裔」者,在本国都只能是主流社会以外的「You-group」。在香港,南亚裔虽生于斯、长于斯,却在主流社会的眼中永远不是「香港人」,而是「南亚裔」。
而在加拿大,我们中国人移居至此若然甘于自称为「亚裔」或「华裔」的话──恕我直言,真的不敢苟同。
因为「加拿大」是本国的国号,「加拿大人」理应包括主流社会在内,所以这里到底有没有「加拿大裔」,我尚且不得而知。若然「加拿大裔」所指的是非主流的加拿大原住民的话,恐怕后果堪虞。我们还是谨言而慎行,始庶几得之。
文:历奇
图:Pixel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