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濃-專欄
2024-02-07 03:00:18

【阿濃專欄】放下

這包信她收藏了60年了,放在樟木箱子裡。

信來自把情意寫在紙上的年代,除了精緻的信箋,還有配套的信封,相同和不同的郵票。

信來自一位作家,寫小說寫散文也寫詩,而寫給她的信在詩與散文之間。

 那48封信她看了何止48遍?沒有別的文字能令她看一遍笑一遍哭一遍;更沒有別的文字能令她臉紅心跳。

都是過去的事了,往事本已依稀,重讀卻如在目前。如今他浪跡何處,漸遠漸無消息。

這批信她藏得很好,但有三次想將它們消滅。

第一次是她新婚,要把她私人的物件搬往新居。過往的一段感情,沒理由不將它們捨棄。銷毀前她用整夜的時間把信重讀一遍,覺得是自己青春年代生命最美麗的一段日子的記錄。她替自己找到個理由:歷史無罪,既然已經與那人再無聯繫,留下來應無道德上的問題。

 第二次是她移民,裝箱前要將許多物件變賣或送人,48封信只有兩個選擇:銷毀或伴隨。這期間她跟丈夫感情上出現不少問題,她對這批信有了更多的依戀。於是信在樟木箱中飄洋過海。

第三次是她慶祝80歲生日之後,這幾年她有好幾個同學和朋友離世,她知道自己餘下的日子不多,而丈夫健康比她良好,她一旦離去,這些信一定會被他發現。令他生氣的不是她的過去,而是保存這些信的用心。

趁丈夫會去美國慶賀老師的百歲生辰,她有機會處理掉這批信。

在丈夫飛走的第二天,她從清晨開始讀信,身旁放了一盒紙巾。沒有下廚,隨便咬了兩片麵包。天色漸暗,在她面前用來盛灰的是一個退役的煮茶葉蛋的不鏽鋼大煲。她劃著一根火柴,藍色一點小火,點燃了那封編號第一的信。朦朧間她在火光中看到他一抹頑皮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