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移民專欄
2025-12-26 12:58:58

【遗民历奇23】麦当劳在中大与UBC之无与有

【遗民历奇23】数周前与香港人聚餐,因兴起而谈到了香港中文大学的各大饭堂以及相关的「名菜」。
我情钟本部「Coffee Corner」(咖啡阁)的义大利面,而其他人分别想念的是新亚饭堂的颓饭(廉价餐)、对着游泳池的女工小卖店及其鱼蛋、烧卖,以及现已失传、尝在饭煲旁售卖的柠檬批。
  我虽在中大前后花了五年的光景,却连一纸文凭都拿不到手,从前总是唏嘘。如今回想,既然因缘天注定,也就没甚么羞不羞的。何况我在中大留下过足迹,中大也永存于我的心中,而且因中大而结交上的师友以及我们共同留下的回忆,更值得珍而重之。
  那时候在中大,学生会对校方欲将麦当劳引进的提议,很是反感。这并非学生会「爱国」而排美的政治表忠,而是中大多「kai子」(天真烂漫的人)的体现。即使十分爱国的美心,他们也只能容许设在火车路轨的对面。那帮kai子一直坚持:大学既然有教而无类,同样的理念也适用于其他校政──所以把在校营商的机会尽可能留给小本经营的商家罢!毕竟连锁店全港到处都有,要光顾也不需要跑到山上来。难道kai子说的终究不是吗!


  在太平洋此岸的大学则不然。UBC学生会历届的执事先生像不像中大诸君那么「kai」,我不得而知。但据考,麦当劳在一九七〇年代业已进驻,我猜即设于如今所在,只是原址也许重建或扩建过至少一两次了。我千禧年之后才就读,当时却已来过光顾。十多年后,办公地点由香港大学转到了卑诗大学之后,更渐变成这家麦当劳的常客。


  麦当劳是在一九六七年进驻加拿大的,那首家店即开在列治文。儿时每隔一两个月,父母总会带同我与妹妹光顾而用餐,店址也即设于如今所在,同样经历过重建。在某一层面上,我们家也十分洋化,很乐意参加麦当劳一年一度的「大富翁」抽大奖活动,也很喜欢搜求每一期随开心乐园餐而附送的玩具或小书。只是因为我们无法天天都吃麦当劳,结果好像甚么组合都只有那么个零散的一两款,从来在限期内都集拢不到任何系列的整套。我从前也因此而唏嘘过。
  如今心智成熟了许多,也就学会如何处理那悲喜交集的复杂情绪。值得留念的话,用自己的方法,把它牢牢地记住罢!我的朋友加芙喜欢拍照,我则喜欢把故事永记在文字里。


  鼓起脸婆婆是UBC麦当劳早班的员工,其真名盖阙如。鼓起脸婆婆是菲律宾人,十分爱打扮,妆却化得稍嫌过浓,我们广东人会戏称为「马骝屎窟」(猴子屁屁)。既是那么爱打扮的女士,常人或以为她总会对人眉目传情而撒娇。可鼓起脸婆婆却从来都不那样过。一直以来,我可曾偷看过她对别人展露笑容?我搜索枯肠也想不到一例。我只能瞎猜从来都没有过。爱打扮,却不爱笑的人,多不多?我不知道。多见不多见?却实在少见。所以我很记得鼓起脸婆婆,每次光顾麦当劳,都排队找她下单。

  鼓起脸婆婆是不是不喜欢我?我也无从得知。她一整天只板着脸而木无表情,我只能瞎猜她不管喜怒哀乐,都只如此。我却确曾与她吵过小架而闹不和。
  一年前,我曾经几乎每一天都到麦当劳买早餐,原因无他──因为贪图大富翁活动的奖品,尤其是现金奖。每一次我都是手机下的单,因为这样可以攒积分。每一次我都选择「这里吃」,却「不用外卖纸袋,谢谢」。每一次鼓起脸婆婆都把我的早餐放在纸袋里面交到我的手上。而每一次,我都尴尬地笑着跟她说:「您好!可以把早餐放在托盘上吗?我想端到桌上现吃。」
  鼓起脸婆婆每一次都瞪大眼睛长盯着我好一阵子,才缓缓地回答说:「你干嘛不早说?真是的!」
  如是者,我们这例行的对话由月初到月底也不知道重复过多少遍。
  有一天,就在抽奖活动快将结束之际,我终于忍不住反问了句:「鼓起脸婆婆,我们摊开来说罢:我每天都点同样的早餐,每天都在软件里头表示要在这里吃而且不用外卖纸袋,怎么您老是把早餐放在袋儿里而非托盘上?难道我得罪了您不成?」
  我猜鼓起脸婆婆闻言,当然恼怒过。而且她回答时,也显得不耐烦:「我们显示屏不会分辨这里吃的套餐该如何放,我习惯放在袋儿里了。只是你每次硬要托盘不可。」
  听她这样解释,我既啼笑皆非,却又对麦当劳与鼓起脸婆婆增添了认识。麦当劳的软件只会问「要不要外卖纸袋」,却不会把客人的答案向员工转换成「客人这里吃却不要纸袋,请提供托盘」。鼓起脸婆婆也只善于惯性操作的活儿而不很擅长变通。
  即使活动结束后,我们仍坚持着原先的例行对答很长一段时间。但我从此也不敢再问鼓起脸婆婆怎么老是这样那样了。
  自今年暑假起,我再也没看到鼓起脸婆婆上早班了。而本年度的麦当劳大富翁抽大奖活动也将告结束。我于是忍不住向前台另一位老练的员工问道:「怎么最近没看见过鼓起脸婆婆当值?」
  这名老练的员工对我稍作微笑,畧一点头并回应:「嗯。她有点儿事,恐怕不会回来上班了。」
  我一脸懵然,只听到自己嘀咕着:「这样啊!听到如此,心真酸!」
  「嗯,先生,你的心意我们知道。她在家里休养,有人照顾,请别把事情搁在心头上。」
  我只稍作微笑,畧一点头,却没再回应。能不把鼓起脸婆婆的这事情搁在心头上吗?我恐怕做不到。

 

文:历奇

图:历奇、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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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历奇,生于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并于卑诗大学亚洲研究系毕业,主修中文,副修语言学。尝在港工作十余年,2021年旋归温哥华。在重新适应北美城居的同时,仍难舍香江因缘及情分,多所感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