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寫作變到冇成本，ESG披露嘅價值幾何？｜林一一
上個月我做咗個實驗，做完之後有幾日唔想同人講。
我攞咗一個舊客去年嘅ESG報告，連同佢今年嘅碳排數據、幾份會議紀錄、一份人力資源統計表，全部餵咗落個AI model，叫佢出今年嗰份報告。40分鐘後，出咗1份70幾頁、結構完整、對得返港交所Appendix C2、語氣得體嘅報告。連「本集團深明氣候變化所帶來嘅挑戰」呢類句子，都寫得比我順。我逐頁睇，改咗大概一成。
呢件事嘅可怕之處，唔係「AI搶我飯碗」。呢個講法太窄，亦太自我中心。可怕嘅係如果我40分鐘做得出，全香港2,000幾間上市公司都做得出。而當所有人都做得到，呢份報告就好難再成為公司能力的證明。
一級榮譽人人攞到 等於冇人攞到
我哋一向有個假設：一份好嘅ESG報告，反映一間好嘅公司。但份報告寫乜，係公司自己講嘅，佢想點寫就點寫。所以呢條因果關係，從來都唔係靠內容成立。至於佢靠乜成立，諗返讀書嗰張沙紙會易明好多。張沙紙其實分兩層。
第一層：有文憑，定係冇文憑
呢層分嘅係「你捱唔捱得起四年」。有人屋企供唔起、有人半途要出嚟做嘢、有人根本入唔到。所以請人嗰個見到你有張文憑，起碼知道你捱得起。但呢層有個前提：唔係人人都有。假如政府聽日立法，全民18歲自動派一張大學文憑，張紙即刻乜都證明唔到——唔係因為佢變差咗，係因為人人都有。
ESG報告嘅第一層，早就係咁。出ESG報告一早已經係上市公司必須做嘅事，有無報告基本上已經不能夠分別任何公司表現嘅好壞。而早幾年前開始，港交所將氣候相關披露提升至不遵守就解釋嘅程度，大部分上市公司都開始有氣候相關嘅披露，用氣候披露去區分上市公司披露質量的有效性開始收窄。
第二層：一級榮譽，定係三級榮譽
真正仲有分別嗰層，係第二層。同樣讀四年、同樣攞一張文憑，但有人交到一級榮譽嘅功課，有人只交到三級。呢層分嘅唔係你捱唔捱得起，係你四年入面究竟做過乜。ESG報告嘅第二層，就係我哋成行嘅生計：份報告有幾實、數字有幾齊、覆蓋有幾闊、講嘅嘢追唔追得返落實物證據。
但呢層一直有個弱點，行內人都知：呢張成績表冇考官、冇人監考、冇人出卷，係你自己做功課、自己交、自己話自己攞幾級。
以前呢個弱點唔算致命，因為做功課本身好貴。一間本身有數據、有系統、有人跟開嘅公司，做份靚功課慳好多力。一間咩都冇嘅，就要由零開始砌——追數、補做、圓場、拗到最後夾硬寫。同1份70頁，兩間公司嘅痛楚差好遠。捱得起做到一級嗰批，同勉強交到三級嗰批，自然分咗開。
而家有一部機，任何人交上去嘅功課，都出到一級水準。有效嘅訊號就係咁死嘅。唔係因為冇人做功課，係因為人人都攞到一級榮譽。
唔係樣樣嘢都平咗
呢度先係我覺得最值得諗嗰點。一份ESG報告，粗略分兩件事：「寫」同「度」。「寫」係組織架構、風險分析、管理方針、未來計劃、董事長個致辭。「度」係部電錶行咗幾多度、架車燒咗幾多油、37個供應商每人排幾多噸碳。
AI令「寫」嗰半變到近乎免費。但佢一蚊都冇令「度」嗰半平過。你間廠部電錶仲係要有人去抄，中電張單仲係要有人去攞，你嗰37個供應商仲係要有人逐個追填問卷——而佢哋仲係唔覆你。
當一樣嘢免費、另一樣照舊貴，人就自然會多做免費嗰樣。所以報告會越出越厚、越出越靚，但入面每100句，有幾多句係你揸得住一張實體證據嘅——一個電錶讀數、一張單、一份第三方報告——呢個比例會跌。
「睇」嗰邊都塌緊
同一時間，另一邊都出緊事。以前報告係寫畀人睇——分析員、銀行、指數公司、記者。而家越嚟越多係機器睇：評級商用程式抽、銀行用程式初篩，冇乜人真係由頭揭到尾。於是出現咗一種新嘅粉飾：報告寫作方式係為部機寫。
呢樣同以前嘅greenwashing唔同。以前係寫堆肉麻說話呃人，人讀得出。而家就好似當年啲網站塞關鍵詞畀Google搵到咁——將字眼、句式、擺位排到機器最容易抽得中。人讀落完全正常，甚至有啲悶。你捉唔到痛腳，因為佢冇講大話，佢只係將關鍵字擺咗喺機器最容易見到嗰個位。
更麻煩係第二層：部機分唔到「已經證實」同「只係諗住」。擺兩句嘢喺埋一齊你就明：
一、「本集團範圍一排放為12,340噸二氧化碳當量」
二、「本集團預期於2030年前達致營運碳中和」
第一句有人追得返落原始數據、寫錯要負責。第二句係一個打算，冇人孭鑊，改咗都唔使公告。但喺機器眼中，兩句都係「本集團⋯⋯」開頭嘅陳述句。一齊被摘要、一齊被引用，語氣一樣咁肯定。而下游讀到嗰個人，唔會知有一句係實、一句係虛。
（利申：我自己而家就係喺度緊同呢個問題有關嘅產品，所以你可以抱著多d質疑嘅態度去理解先。）我認為披露制度下一個真正要解決嘅問題，唔係「有冇披露」，而係每一項數字有冇跟住講清楚：邊度嚟、有冇人查過、覆蓋咗幾多、係事實定係打算。冇咗呢層，AI只會令錯嘅嘢傳得更快、聽落更肯定。寫到呢度，我知有幾把聲會出現。
「咁咪好囉——成本跌咗，細價股終於做得起」
呢個我完全認同。過去十年，合規成本落喺細價股身上係不成比例咁重。一間市值幾億嘅公司，要出同大藍籌同一格式嘅報告，但佢請唔起個ESG部門，於是俾錢買個模板，每年行禮如儀，為出而出。AI真係幫到呢批人，唔應該當佢係壞事。
但要睇清楚：合規成本跌同訊號價值跌，係同一件事，唔係兩件事。你冇得留住一樣、掉走另一樣。所以誠實嘅講法係——AI一手解決咗負擔問題，亦都同時毀咗資訊價值問題。淨值係咪正數，要睇你原本覺得份報告有幾多資訊。
「份報告本來就冇資訊，你喺度悼念一樣本來就係假嘅嘢」
呢句說話更狠，而且我認同一半。同一間公司，攞去畀唔同評級機構評分，出嚟嘅結果係對唔上嘅。有研究計過六大評級商之間嘅吻合程度，大概只有一半左右——相比之下，信貸評級之間係高度一致嘅。如果連專業讀者都讀唔出一致結論，份報告對外嘅訊號本來就好弱。
但我要反駁另外嗰半：份報告最大嘅功用，可能從來都唔係對外，係對內。
我做過嘅項目入面，唔少客係因為要出報告，先第一次搞清楚自己究竟有幾多間廠、幾多部冷氣、邊個部門用緊幾多電。份報告係一個藉口，逼一間公司走一次自己嘅數。嗰三個月嘅痛苦，唔係為投資者付出嘅，係令公司自己知道自己做緊乜。
所以我覺得真正嘅損失唔喺投資者嗰邊。唔係人哋少咗資訊，係公司照少咗一次鏡。
「咁做鑑證咪得囉」
方向啱，但要小心呢句話真正買到啲乜。市面上絕大部分係「有限度鑑證」，通常只覆蓋幾個指定指標，結論係「冇留意到有重大不符」——同核數師簽年報嗰種保證，唔係同一回事。而佢究竟覆蓋咗幾多，本身又係一個冇人讀嘅數字。
升級唔係做唔到，係要錢。而呢筆錢最後又落返細價股身上——即係反駁一嗰批人。個圈兜返轉頭。
咁仲有咩係人人都做唔到？
如果訊號嘅價值嚟自「唔係人人做得到」，值得問嘅係：AI之後，仲有咩係人人做唔到？我數到三樣。
一，考官。你請第三方簽個名，你買嘅唔係佢嘅意見，係「如果錯咗有人孭得起」。AI幫唔到手，因為你告唔到一部機器。
二，一手量度。錶、單、實地審查、供應商真係填咗嘅問卷。呢啲要郁真實世界，所以永遠貴。
三，有後果嘅承諾。一個目標如果撻咗都冇事，佢就唔係訊號，只係一句說話。掛鈎融資嘅息率、對賭條款、監管處罰——有嘢輸得起，先至算數。
所以我哋成行嘅重心會移：由「寫」移向「查」。呢個係一個細好多嘅行業，對顧問要求亦會更高，行業養到嘅人可能會減少，但長遠發展係邁向專業。
香港嘅本能反應 可能係加速器
Appendix C2改咗做ESG Reporting Code、加咗Part D、對齊IFRS S2；2025年起所有發行人強制披露範圍一同二；LargeCap由2026年起全套強制；政府路線圖指向2028年全面採納。方向係啱嘅，但當監管見到披露質素跌，本能反應係加多啲項目、加多啲表。而喺一個寫作成本已經歸零嘅世界，加項目嘅邊際成本近乎零——你只係令噪音多咗，訊號一樣咁少。
真正應該行嘅係反方向：披露項目唔一定需要增加，但要查得狠啲。問題係「查得狠啲」嘅成本，喺細價股身上不成比例咁重，而香港大部分發行人都係細價股。呢個死結我暫時未有答案。我只知道，如果十年後我哋嘅結論係「當年應該早啲要求鑑證」，咁而家就係嗰個「早啲」。
後記：
實驗做完之後，我將嗰份40分鐘出嘅報告，同我自己團隊三個禮拜整嗰份，擺埋一齊。我搵咗兩個同行睇，冇話畀佢哋聽邊份係邊份，結果兩個都揀錯。我最唔舒服嗰下唔係佢哋揀錯，係我發現我自己都要打開後台睇檔案名，先分得出。
一份報告以前證明嘅，從來唔係入面寫咗乜，係一間公司肯為咗講嗰句說話，付出過幾多。而家嗰個代價冇咗。剩返嘅，淨係嗰句說話。
林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