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毀滅人類的溫柔方法(二)——當共濟變成計數|林一一
有個客喺柴灣有幢工廈,樓齡舊,貼住海邊。今年續保,保費比舊年貴四成,仲將好多水浸相關保障直接除名唔保。「一一,你幫我份ESG報告加多兩章講我哋幾environmentally friendly,續保、續banking facility好睇返啲,你估保險公司會唔會肯cut少啲唔保項目?」
我唯有慢慢同佢解釋:份報告改到幾靚都救唔到你。因為批你保費嗰個唔係人,係一個model。佢睇嘅唔係你幾environmentally friendly,係你幢樓貼海邊幾多米、地面海拔幾高、過去十年浸過幾多次。你出十章「本公司致力可持續發展」,佢一個字都唔會讀。
上一篇我留低一條問題:面對一個計算一切、判你死刑都唔使解釋嘅model,我哋仲有冇嘢可以做?我個答案係:有,不過未必係你想像嗰隻。
保險本來係一場「唔知道」
保險嘅底層唔係精算,係「共濟」:一班人夾錢,攤分一個冇人知會落喺邊個頭上嘅風險。成件事就係三個字——唔知道。因為冇人知邊間屋會火燭、邊個聽日會撞車,大家先至肯夾埋一份。保險嘅道德基礎,係一層「無知之幕」。
(講清楚:扯甩呢層幕嘅其實係「預測精度」,AI只係令佢平咗、快咗、去到逐幢樓嘅粒度。冇AI一樣會發生,只係慢好多。)
當個model計得到逐幢樓嘅精準風險,件事就變咗質。低風險嗰班會即刻醒起:點解我要補貼你哋班住海邊嘅?佢哋一退出,剩返嗰班高風險根本共濟唔到——因為大家一樣咁高危。保費飛上天,然後冇人保得起。
學界有兩個對打嘅概念:「精算公平」(actuarial fairness)話你嘅風險你找數至叫公平;「共濟公平」(solidarity)就話,保險嘅意義正正在於低風險補貼高風險。前者聽落合理,但佢係後者嘅死亡證——因為保險由頭到尾都唔係關於公平,係關於分擔。
法國學者François Ewald講得好白:保險係現代社會將「命運」變成「連帶責任」嘅發明。而精準預測做緊嘅,就係打返回原形,各安天命。德國2009年立法禁止保險公司攞你嘅基因測試結果定保費,英國用政府同業界嘅約章做同一件事,加拿大2017年亦有專門立法。點解要禁?就係驚「預測得太準」——驗到你高危就狂加保費甚至唔保你,共濟即冧。監管寧願逼保險公司「扮唔知」,都要保住個池。
但呢個類比有個位接唔實,我要老實講。禁用基因資料嘅理由,好大部分係「你改唔到」。一幢樓唔同:地面墊得高、機電搬得上樓、防水閘裝得到。風險改得郁,逼保險公司扮唔知嘅理據就弱好多——因為你其實補貼緊「唔肯改」。
真正嘅問題係:改造要錢。所以個model最後懲罰緊嘅唔淨止係「高風險」,係「冇錢改造嘅高風險」。
公道啲講:個model唔係淨係殺你
風險定價唔止係死刑判決,佢同時係最有效嘅調適誘因。冇價格訊號,冇人會掏錢做防洪工程。
美國嘅NFIP就係活教材。呢個聯邦洪水保險計劃保費長期低於精算水平,欠住聯邦200億美金。學界一路批評:正因為保費太平,先養出「浸完再起、起完再浸」,亦令業主冇動力做防洪改善。假嘅共濟,補貼咗災難。所以FEMA由2021年推Risk Rating 2.0,改用逐幢樓風險定價,結果保費急升、州政府入稟告FEMA。
呢件事冇好人壞人。你要價格講真話,就會有人畀唔起;你要人人畀得起,就要有人講假話。所以問題唔係「應唔應該精準定價」,而係佢嚟得太急、冇過渡期、亦冇同公共工程配套。
兩件真係有用嘅事
第一,唔好再做表面功夫,要郁就郁真嘢。我同柴灣個客講:慳返嗰筆想畀我加報告嘅錢,攞去做防水浸工程。地面墊高、電掣房搬上樓、防水閘裝好。個model係全世界最誠實嘅嘢,你呃佢唔到,但你改得郁佢。而且要證明得到——工程圖則、地台標高、索償紀錄,係model讀得明嘅語言。份ESG報告唔係。
呢樣嘢徹底掉轉咗我哋成行嘅工作。過去我哋幫客「管理個score」;而家真正值錢嗰樣,係幫客改個underlying reality,再用model聽得明嘅方式證明返出嚟。前者AI三分鐘做完,後者AI一世做唔到——因為佢要郁真實世界。
第二,太大嘅風險,答案從來唔係個人努力。你間廠墊高咗一米,隔籬成條街照樣浸,你一樣入唔到貨、返唔到工。呢種風險物理上就係共用嘅。上一篇提過嘅FAIR Plan做得差,因為佢淨係做咗「夾錢」,冇做「減風險」。真正work嘅版本要三樣一齊:公共工程減低實際風險;將減咗嘅風險變成保險公司肯認嘅證據;過渡期有機制頂住。
美國FEMA有個Community Rating System:成個社區做好防洪管理,全社區保費一齊有折,最多平四成半——將「集體行動」直接接駁落「個人荷包」。你唔使叫人有公德心,淨係要令佢計到條數。
咁邊個找數?
呢條先係我啲客真正卡住嗰度。做改造嘅係業主,即時受益嘅係租客。業主計:我出300萬,租金加唔加得返?租客計:我租3年,點解要我出錢改一幢唔係我嘅樓?兩邊都等對方郁。
再落一層:好多舊工廈係分層業權,幾十個業主,有啲揾唔到人,有啲已經移民。呢堵牆香港所有舊樓大維修都撞過,同ESG完全無關,但佢決定咗你間廠十年後仲保唔保得到。
唔係唔識夾錢 係夾唔到嗰啲夾唔埋
公道說話:香港喺公共防洪做得幾好。全港水浸黑點由1995年嘅九十個減到近年得返幾個,大坑東、跑馬地嘅蓄洪池,荃灣同港島西嘅排水隧道,都係實打實嘅集體基建。
問題喺私人樓宇。政府做得郁馬路同公共渠,但做唔郁你幢樓嘅電掣房喺地下、地台低過街、冇防水閘。呢部分嘅決策權喺業主同法團手上。所以真正嘅風險唔係「政府唔做嘢」,係一條斷咗嘅接駁線:公共工程減咗嘅風險,冇人幫你接埋,冇人幫你向保險公司證明。
我最擔心係反應嘅形態。當呢件事真係嚟到,我哋嘅標準動作大概係:成立跨部門工作小組、出諮詢文件、開幾場咨詢會。全部都係「出多份文件」——即係救唔到柴灣個客嗰樣嘢。用一個「文件問題」嘅解法,去應對一個「混凝土問題」。
個model唔恨你,佢淨係喺度等
我最後同柴灣個客講:你想我加靚份報告,我可以照收你錢照加。但你同我都清楚,嗰份嘢係做畀人睇,唔係做畀個model睇。而最終決定你生死嗰個,係個model。
佢問:咁我到底點算?我答:一,自己幢樓做返實事保護佢,令個預測唔再啱。二,唔好一個人企喺度,同成條街嘅業主夾埋,去同渠務署傾排水工程,降低成區嘅水浸機會。
兩條路都貴、都慢、都要求你信任一班你控制唔到嘅人。佢冇出聲。我心知佢會揀第三條:返去搵過個肯幫佢改報告嘅顧問,三千蚊嗰隻。
林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