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瑞士到香港:財富中心的信任底色|陳寧迪
最近市場很熱鬧:AI大模型迅速叠代、AI算力軍備競賽、霍爾木茲海峽紛爭、美聯儲降息加息預期反覆、OUSD橫空出世、港股AI雙雄之一智譜解禁後巨額配售……凌晨3點這些消息還在刷屏,傳聞比業績似乎更有市場。投資者在FOMO(錯失恐懼)與「逃頂焦慮」之間來回橫跳,生怕錯過一個「世紀級別的大康波」,又怕自己成了音樂停下前還在蒙眼狂舞的人。這種彌漫在全市場的浮躁,本質上是源於對不確定性的深層恐懼。
當我們把目光從分時圖的波動移開,去審視那些穿越了戰爭、周期與王朝更叠的財富故事,或許會有新的體悟。從瑞士憑借數百年信用穩坐「銀庫」王座,到香港剛剛登頂全球跨境財富管理榜首,真正的贏家從不追逐噪音,而是構建信任。今天,我會試圖讓大家從這層底色出發,把心態調整到更長遠的波段,靜下心來和我一起思考承載財富傳承的底層建築和維護長期主義的安全閥門。
波士頓咨詢集團2026年5月發布的全球財富報告顯示,2025年香港跨境財富管理資產規模達2.9萬億美元,年度增速10.7%,首次以微弱優勢超越瑞士,登頂全球最大跨境財富管理中心。
瑞士作為全球財富管理的「銀庫」,長期被各國視為資金存放的首選之地,香港這次超越堪稱一個里程碑式的事件。但這也讓我們不禁思考:為甚麼瑞士這樣一個面積僅約4萬平方公里、人口約900萬的小國,卻能長期成為全球財富管理以及跨境資金存放的標桿?我們今天就從歷史的角度,來仔細看看瑞士究竟是如何從一個貧瘠的山地小國,逐步成長為全球公認的財富管理中心,並保持這一地位如此多年的。
從抗爭到中立:瑞士如何贏得全球財富信任
瑞士的地理位置很特別,夾在奧地利、德國、法國、意大利四國中間,自古便是歐洲地緣樞紐與兵家必爭之地。這個國家被阿爾卑斯山脈與上千個湖泊環繞,少女峰、白朗峰等雪峰巍峨聳立,日內瓦湖、蘇黎世湖、博登湖等湖面如鏡,風光旖旎。然而,這裏沒有平原,沒有大片耕地,連礦產都極度稀缺,壯麗景色的背後是嚴酷的現實:山路狹窄陡峭,一側湖水深邃,一側懸崖峭壁。地勢險惡、道路難行,但恰恰是這閉塞險峻的地形,成了瑞士保持獨立、抵禦外力的天然屏障。
瑞士的另一大特點是其多元的語言與文化構成。瑞士擁有4種官方語言,主要分布為德語61.1%、法語22.6%、意大利語7.8%、羅曼什語0.4%。不同語言和文化群體長期共存,客觀上要求瑞士必須建立一套能夠有效協調各方利益的制度框架。這種多元共存的現實,孕育出了瑞士強調協商、規則與契約的政治文化。
此外,瑞士的4種官方語言覆蓋了約2.6億使用者,佔整個歐盟4.5億人口的58%,同時也是多個歐洲國家的主要官方語言,這使得瑞士天然具備成為連接歐洲不同語言文化圈的金融樞紐優勢。在工作中,瑞士員工通常能熟練掌握3至5種語言,很多人的第二或第三外語是英語,使英語成瑞士的第三大工作語言。這意味甚麼呢?全球人均GDP達3萬美元以上的發達國家及地區一共32個,人口總數約9.9億,這4種語言(德語、法語、英語、意大利語)可以覆蓋其中7.5億,佔比高達76%。
要理解瑞士今天的地位,我們不妨把視線拉回幾個世紀前,看它如何在一次次嚴酷的生存考驗中,逐步鑄就全球資金最信任的「保險庫」。
瑞士的起點遠非今天這般平穩。哈布斯堡家族是歐洲歷史上最顯赫的王朝之一,從1273年到1918年存續超過600年,通過聯姻與政治手腕統治過西班牙、奧地利、匈牙利等廣闊疆域,一度成為歐洲最強大的力量。他們的祖源地就在今瑞士阿爾高州,最初於1020年在那裏築起鷹堡作為根基。1273年,家族成員魯道夫一世當選神聖羅馬帝國國王後,迅速擴張勢力。然而,正是這個從瑞士土地上走出的家族,最早與當地山地居民爆發衝突——他們試圖重新控制祖源地,對阿爾卑斯山區的自治社區徵收賦稅、推行封建統治,激起強烈反抗。
1291年,烏里、施維茨、翁特瓦爾登3個瑞士森林州簽署《聯邦憲章》,結成同盟,共同抵禦包括哈布斯堡在內的封建控制。其中施維茨(Schwyz)的名字後來引申出瑞士(Switzerland)這一國名。
這一看似弱小的山地同盟,在後來1315年的莫加滕戰役中卻展現出驚人的生存韌性。面對哈布斯堡當時如日中天的重裝騎士,瑞士人利用狹窄山道的地形,從高處滾下巨石與樹幹,同時以長戟發動伏擊,一舉重創對手。此後瑞士不斷完善長戟與長矛方陣戰術,在後續戰役中多次擊敗強敵。尤其是1474至1477年,勃艮第公爵大膽查理(Charles the Bold)試圖建立橫跨歐洲的大國,卻在與瑞士的交鋒中3戰3敗,最終戰死。查理的女兒瑪麗最終嫁入哈布斯堡家族,將勃艮第遺產帶入這個王朝,瑞士借此徹底擺脫了早期封建控制,確立了軍事上的「打不死」形象。
然而,貧瘠的山地無法支撐大規模農業,瑞士人只能將軍事能力轉化為另一種生存策略——輸出僱傭軍。15至17世紀,大量瑞士年輕男子遠赴法國、意大利等地作戰,他們以紀律嚴明、戰術精湛著稱歐洲。法國王室長期維持瑞士僱傭兵團,教皇國更是在1506年創立了瑞士衛隊。這些僱傭兵展現出極強的務實計算,他們「認錢不認人」,甚至出現手足兄弟為對立陣營作戰的情況,但只要簽訂契約,就可靠履行。這是一種在生存壓力下形成的精明——不選邊站隊,只認報酬。
這種務實與忠誠在1527年達到頂峰。當年神聖羅馬帝國軍隊洗劫羅馬,教皇克萊門特七世危在旦夕。189名瑞士衛兵中,147人戰死在聖彼得大教堂附近,用生命掩護教皇通過秘密通道逃往聖天使城堡。這場近乎玉碎的壯舉,讓瑞士人「忠誠至上」的形象深入歐洲王室,也為瑞士積累了難以複制的信任資本。此後,梵蒂岡教皇衛隊至今仍只招募瑞士人,許多歐洲王室禁衛隊也沿用這一傳統。
時間來到17世紀30年宗教戰爭期間(1618-1648年),歐洲大陸主要國家幾乎都深陷其中,新教與天主教陣營之間爆發了曠日持久的全面戰爭,造成巨大破壞。在16世紀宗教改革浪潮席卷歐洲的背景下,瑞士自然也未能幸免,新教與天主教陣營因信仰分歧和政治控制權問題在境內爆發沖突,在1529和1531年發生了兩次卡佩爾戰爭,也就是瑞士宗教戰爭。
但瑞士整體並未像歐洲其他國家那樣全面捲入30年戰爭,因為瑞士各州深刻認識到:打仗是虧本生意,倒不如把門戶打開,讓天主教、新教、周邊王國與公爵的資金都流進來,坐收漁翁之利。數百年戰爭帶來的慘痛教訓,加上對經濟利益的精明計算,促使瑞士做出歷史性轉向——放棄選邊站隊,轉而成為永久中立的「中間人」。
盡管瑞士17世紀已開始這一轉向,但直到1815年拿破侖戰敗後,歐洲列強才在維也納會議上正式承認瑞士的永久中立地位。這一認可並非偶然,而是建立在瑞士數百年「打不死」的軍事韌性、以及在複雜歐洲權力格局中始終精於計算、不輕易站隊的務實形象之上。1848年瑞士通過聯邦憲法,確立現代聯邦國家形態,進一步鞏固了這一中立框架。
從此,瑞士的角色徹底轉變:它不再是輸出士兵的貧瘠山國,而是成為歐洲乃至全球最可靠的「銀庫」。資金願意長期存放在這裏,不是因為這裏利率最高,而是因為這裏被證明最不會因政治站隊而突然改變規則、最不會因外部戰爭而凍結資產。瑞士財富管理中心的地位也隨著18世紀日內瓦私人銀行的興起而奠定,大量胡格諾派難民帶來先進銀行技術和保密傳統。
1815年永久中立地位確立後,瑞士憑借政治穩定和歐洲戰爭時期的資本流入,逐步成為歐洲資金的安全存放地。20世紀兩次世界大戰帶來的政治與經濟動盪,加速了歐洲資本向瑞士轉移,使其逐步確立為歐洲重要的財富管理中心。二戰結束後,瑞士憑借長期的政治中立、穩定的政治制度以及嚴格的銀行保密傳統,最終被公認為全球財富管理中心。
數百年積累的韌性、計算能力與守信記錄,共同鑄就了瑞士財富管理中心的信任密碼——全球不同背景的資金,都相信這裏既不會選邊,也不會失信。
從瑞士到香港:歷史底蘊與現代財富管理對話
說了這麼多瑞士的前世今生,歸根結底,是想借這段故事看懂香港的未來。香港在財富管理規模上首次超越瑞士,這是值得慶祝的,但規模領先並不意味著全面領先。瑞士在全球信任深度、資本來源廣度及長期穩定性上,依然保持著明顯優勢。從數據對比來看,香港在人均指標和財富管理深度上與瑞士仍有明顯差距,這也意味著香港在成為真正全球性財富管理中心的過程中,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瑞士的崛起,從來不是資源稟賦帶來的,而是從貧瘠山地中一步步打出來的。它在面對哈布斯堡強大壓力時展現出的生存韌性,在僱傭軍時代形成的精明計算與契約精神,以及最終主動選擇永久中立並被歐洲列強認可的戰略定力,共同構成了今天瑞士財富管理中心的信任基礎。當全球資金在動盪環境中尋找安全港時,瑞士憑借數百年積累的「不會因政治站隊而動搖」的形象,成為首選。這是瑞士幾百年來一次次用行動證明自己可靠,才慢慢建立起來的。
香港如今在規模上已經領先,但瑞士在很多方面仍值得我們認真研究和借鑒。比如,如何在複雜國際環境中保持戰略韌性與務實計算,不因短期利益而輕易選邊。對香港來說,這一點尤為值得深思。在中美博弈加劇的背景下,如何在保持自身特色的同時,構建更廣泛的國際信任,讓全球資金相信香港是可靠且中立的財富管理平台,將是下一階段的核心。
此外,瑞士長期守信的實踐積累了難以替代的聲譽資本,「瑞士=可靠」的認知深入歐洲王室和家族辦公室,甚至美國、日本以及很多東南亞的資金都放在瑞士。對香港而言,規模已實現領先,但信任深度的建設仍需持續投入。如何在規則透明度、資產安全保障、以及對不同背景資金一視同仁的公平性上,進一步對標國際最高標準,將直接決定香港能否從「規模領先」走向「信任領先」。
當然,香港有自己的獨特優勢——極具競爭力的低稅率、更靈活的創業環境,以及連接中國內地與全球的區位條件,這些是瑞士所不具備的。正因為如此,香港更需要思考,如何在保持自身優勢的同時,吸收瑞士在信任構建和中立機制上的歷史智慧。畢竟,真正的財富管理中心,其持久生命力最終取決於全球不同背景資金的集體信任。而這種信任,從來不是規模本身帶來的,而是靠時間、行動與一以貫之的可靠性,一點點鑄就的。
站在新的起點上,香港的下一個命題清晰而明確:讓規模的超越,成為信任延續與升級的起點。讀懂瑞士崛起的信任密碼,走好香港自身的發展路徑,才能真正成為經得起時間檢驗的全球財富管理中心。
總結
瑞士成為全球財富管理「銀庫」的核心密碼,在於數百年歷史形成的「打不死」的韌性、「不選邊」的務實,以及通過多元語言族群共存發展出的協商制度與契約文化,而非單純的地理位置或低稅優勢。
香港雖在跨境財富管理總規模上首次超越瑞士,但從信任深度和長期穩定性等角度來看,仍與瑞士存在明顯差距。
香港若要從「規模領先」走向「信任領先」,需借鑒瑞士在戰略韌性、中立機制和規則透明度上的歷史經驗,在中美博弈背景下加快構建更廣泛的國際信任,才能真正成為經得起時間檢驗的全球財富管理中心。
陳寧迪
德林控股董事局主席及首席執行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