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杂志‧人物志｜黄庭坚策展月球之旅最紧要好玩 让市民触摸月壤样本 「慢下来」带走有意义记忆
当大众习惯用手机「打卡」表示「来过」，展览该如何让人真正留下来？十下创作（ioio studio）创办人黄庭坚与团队，选择将生硬的科学知识与尘封的历史记忆，转化为看得见、玩得到、能亲身走进去的体验空间，希望大众在拍照之余，能带走一段「有意义」的记忆，在日复一日、机械式的日常中，获得能「慢下来」的喘息空间。
试想像在2048年，前往月球已成为「旅行」的选项。位于尖沙咀K11 MUSEA的沉浸式太空展「飞奔到月球－38万公里的旅行」，将带市民体验未来的月球生活，穿越光影交织的「引力时空隧道」，登上「登月快线」的未来机舱凝望漫天星空，戴上太空手套进行挑战、设计专属月球基地及制作餐单。现场展出多项国家级航天展品，包括真实的火箭推进器残骸、嫦娥六号返回舱降落伞、火箭模型，更设有触摸「月壤」样本的体验区。
「我们挑选的是现时科学界认为最有可能的方案。」十下创作（ioio studio）创办人黄庭坚强调，展览并非天马行空的幻想，而是建基于真实科研基础上的「硬科幻」，例如国家已具体规划登月后建设基地与提取资源的方案，「背后涉及长时间的研究及庞大的人力物力，我们希望能激发大众对太空的好奇心，看见未来。」
要将国家级航天展品呈现在市民眼前，团队自去年底已开始筹划。黄庭坚分享，本港与内地在沟通习惯与文化上各有不同，面对层层审批、寻找影片版权乃至协调借展，最终全靠两地官员与团队多方沟通，建立信任才顺利成事。
将「硬核」知识变容易「入口」
这场展览亦标志十下创作成立10年的新尝试，团队作为主办方直接面对市场与大众。与一般艺术策展不同，黄庭坚与团队过去多与博物馆合作，需要将「硬核」的知识变得容易「入口」。
黄庭坚读新闻出身，新闻讲求客观真实，策展则需要丰富想像力。他说，两者同需搜集资料及构思「讲故事」的角度，「但单靠动人的文字并不足够，现在大家都不看字了，即使录成语音导赏也远远不足。」他强调，现代策展需要跨专业合作，「做一个看得见、玩得到，能亲身走进去的体验空间。」
他举例，在协助历史博物馆呈现香港塑胶业发展时，团队舍弃了冗长的文字说明，改用少见的航拍角度展示昔日工厂聚落的宏大规模。他说，「面对看似沉闷的内容，关键在于找到珍贵的视觉画面与特别的角度，让观众先『入门』，将生硬的资讯转化为易于吸收的感官体验。」
姊妹公司PORTA CABIN曾与考城学社合作，策划二战历史展览《唐楼中的二战日记：从香港见证欧洲战场的中国身影》。展览缘于2015年，有历史爱好者在西营盘一幢即将拆卸的唐楼中，寻获二战中国海军军官林炳裕的亲笔日记，记录其参与诺曼第登陆战役的历程。展览在全球多地巡回展出，更获英国王室成员安妮公主亲临观赏。
另一项目则聚焦1940年代「土生葡人」文化，利用科技还原当年的饮食与生活型态。团队当时邀请了土生葡人后代验证，详细记录其烹饪过程及食谱等；该名受访者在展览结束后不久便离世，纪录成为了珍贵的文献。黄庭坚感叹，香港许多家庭与长辈背后均深藏历史故事，「香港就是这样，你问每一个人的爷爷，其实都有很多故事可以听。」
正因深知历史与情感的可贵，黄庭坚对当前流行的新兴展览有不同看法，「我觉得现时有很多纯粹为了『打卡』的展览。」他肯定「打卡」具备社交分享的价值，但认为单纯拍照难以带给观众深层的感受与反思。
他以观赏山顶夜景作比喻，指搭乘缆车、聆听历史故事并走访一圈后拍下的照片，与搭的士直达随手拍照相比，两者本质截然不同。团队期望创造出既能吸引大众拍照，又能引发记忆与思考的深度体验，「让你依然会去『打卡』，但拍完后能勾起有意义的记忆。」他希望能短暂带领大众抽离机械式的上下班生活，提供一个喘息空间。
然而，要让观众「慢下来」并不容易。黄庭坚坦言，大众感受过程的时间正被日渐压缩，「我们所观看的影片时长越来越短，阅读习惯也趋向短篇化，消化文章也依赖人工智能（AI）进行筛选与总结。」
他不讳言，AI确能提升工作与获取资讯的效率，主要缩短了展览前期筹备中提供概念选项及重复性绘图的工序，「过去我们需耗时绘制多个版本的草图，现时透过AI能即时生成多套概念图，协助快速呈现想法。」
让速食城市 尝试沉浸式体验
随着应用工具也变得「速食化」，部分客户的期望也随之提升，他举例，「例如要求今天交图、后天就要看到方案，甚至有客户自己生成图像要求我们照着做。」但他强调，团队会尽量避免制作硬销广告式的影片，因为广告市场的运作模式确实越趋「速食」。
面对科技浪潮，他认为AI在视觉美感表现上仍存在局限，亦暂时未能取代实体建造工序，「设计阶段或能节省些许时间，但实际有超过一半时间是花在建造实物上。实物设计和制作涉及重量、结构强度及物理支撑点等考量，AI目前无法解决，真实世界所需的建造时间依然很长。」
他预期世界将走向两极化，工作上追求效率，但在休闲层面上，大众对「真实体验」的需求将增加，「比起快快洗完的『淋浴』，大家会更希望享受慢下来的『浸浴』。」他强调，人与人之间的真实互动与深度交流，是「即食文化」无法完全取代的。
对于未来的想像，黄庭坚说，现阶段首要目标是开发出能打动市民的文化类体验与产品，长远而言则希望开拓以「海岛文化」为主题的体验。在他眼中，海岛如同「时间胶囊」，能储存并保留文化的痕迹，「香港作为一个岛屿，保留了很多文化特征，例如是世上少数仍在使用繁体字的地区之一。当文化面临同化或消失的压力时，岛屿往往是最后才被触及的堡垒。」
访问适逢午膳时间进行，黄庭坚因专注受访错过公司「下单」叫外卖的时间。他的同事提着一大袋食物经过，抛下一句「无你份」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他顿时流露出失望的反应，赫然从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变成直来直往的大男孩，与团队的亲密度显而易见。他笑说自己是随和的老板，与同事之间没甚么阶级观念。玩味、不受传统框架束缚的态度，正是激发创意的关键。
激发大众好奇心 推动认识航天发展
举办太空展背后，黄庭坚说除了个人情结，也希望推动本港大众认识航天发展。
「我父辈很多家人都是读物理和科学的，理科人的事情对我来说很近，却又很陌生。」谈及办展初衷，黄庭坚说，香港藏着许多「小众」群体，例如科技发烧友、太空迷及科幻小说爱好者，「类似俗称的『御宅族』，就像我很喜欢研究Pokémon（宝可梦）卡一样，任何有深度研究的事物，我都很有兴趣。」他希望透过展览触及小众受众。
至于更深层的初衷，则源于他对香港的观察。他提到，求学时期同学若想研究黑洞，只能远赴美国，但随着全球商业航天发展，如今香港已紧贴国家的发展步伐，多间大学均已设航天相关科研与工作岗位，「太空是其中一个未来科技的爆发点，我觉得香港也需要思考自己的定位。」
黄庭坚说，选址尖沙咀举办展览，希望让本港市民与世界各地的游客，都能看见香港版本的「未来」，「究竟20年后如果普通人可以登录月球，会否有机会在月球上班？可以做甚么工作等？我们希望能激发大家对太空的好奇心，并知道探索方法。」
记者：林家希
摄影：汪旭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