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雜誌‧人物誌｜「飛髮」義剪隊病房理出人情味 免費助病者老友記
早上，義工團隊的聯絡電話收到一則緊急求助，來自一名末期癌症患者的家屬——親人時日無多，只盼臨終前，能有人為其好好理一次髮。義工當日下午趕到病房，為患者修剪頭髮、整理儀容；數日後，患者離世，體面地走完人生最後一程。非牟利機構「義剪無邊界」聯合創辦人Dona說，對一般人而言，理髮只是日常小事，對病重、年長或行動不便者而言，卻心有餘而力不足。多年來，她與團隊穿梭於院舍、病房及不同人的家中，為有需要人士提供免費理髮服務，今年預計服務近萬人次。她笑說，希望趁現在仍有能力，多做些有意義的事；或許有一天，自己也需要別人伸出援手。
2015年，一群熱心義工創立了「義剪無邊界」，免費為有需要人士理髮，Dona是當中一員。她憶述，服務最初主要面向行動不便者，「他們很難外出，或者去到髮型屋也不會受歡迎。」
其中一宗個案，Dona至今仍印象深刻。服務使用者是一名60多歲、剛出院的患癌長者，因接受過腰部手術，身體只要稍微移動便會疼痛，理髮時只能把身體抬高約20度。「一般男士理髮只需約10分鐘，這次卻花了超過30分鐘。」Dona說，當日要用枕頭等物件支撐長者的身體，每剪幾下，便要讓他躺下休息片刻，如此反覆進行了約7次，期間長者的妻子和女兒一直在旁協助，最後三人合力才完成理髮。
難忘「大工程」 3人合力完成
看着一件平常事，變成一家人合力才能完成的「大工程」，Dona不禁感慨，「其實理髮是一件很基本的事，但去到人生某個階段，原來可以這麼辛苦。」她記得，剪完頭髮那一刻，自己和家屬都如釋重負。
數月後，長者的家屬再次聯絡團隊，希望安排義剪，怎料到了約定日前，長者卻再次入院，從此再無聯絡。看似簡單的理髮，對病中的人而言，未必能夠等到下一次，這也令Dona更加珍惜每一次「及時趕上」的服務。
隨着義剪團隊逐漸為人所知，求助個案增加，服務範圍亦延伸至院舍及醫院。Dona記得，曾有人主動聯絡團隊，希望為一位留院的末期乳癌婆婆申請義剪。她本以為對方是婆婆的家人，後來才發現，申請人竟是婆婆的病房「鄰居」。
「其實是婆婆斜對面床位的一名女士，她聽見婆婆說想剪頭髮，就幫她找到了我們。」Dona笑說。對於不少不懂得上網的長者而言，家人往往是他們尋找服務的橋樑；但這一次，伸出援手的，卻是一名萍水相逢的病友。
團隊其後特意安排一名本身在速剪店工作的師傅到醫院服務，原本只為婆婆而來，最後卻意外將義剪延伸至同一病房的其他人。「結果師傅在那間病房幫了3個人理髮，其中包括申請人。」Dona說，其後才知道，這名女士已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月，不知道何時可以出院。
除了上門服務，團隊亦會定期到院舍為有需要長者理髮。Dona形容，進入院舍服務，與一般髮型屋的工作性質有所不同，義工除了理髮，還會與長者談笑、玩耍。不少長者在多次剪髮後，漸漸與義工熟絡起來，甚至視義工為「朋友」；有些長者會一邊理髮一邊唱歌，活動能力較好的，剪完頭髮後更會與義工跳上一段舞。
問及長者對髮型是否有要求，Dona解釋，義工一般不會自行決定髮型，而是先詢問長者想怎樣剪。她透露，曾有一間院舍找過其他義剪隊為長者理髮，但部分女院友對效果感到不滿，「將女士的頭髮剪得過短，她們就不樂意了。」院舍無奈之下，只好聯絡他們，詢問能否主要為女士剪髮。
她仍記得，第一次到該院舍為婆婆理髮時，對方一連強調了10次：「不要把頭髮剪這麼短。」她坦言，對於家人不在香港，或甚少有人探望的長者來說，自行理髮並不容易；院舍也不會特別帶長者外出理髮，往往只能由院舍職員代為修剪，長者基本上沒有太多髮型選擇。
近百人輪候 長者坐滿大廳
說到此處，她忍不住分享，該院舍最初只有約40人報名理髮，後來每次已增加至約90至100人。她笑言，到了後來，長者知道義工何時到訪，更會一早坐在大廳等待，「讓義工很有滿足感。」
談到為何能堅持10年，Dona直言離不開服務使用者及其家屬的鼓勵與支持。曾有離世服務使用者的家屬，在事後寫了一段說話鼓勵團隊：「如果沒有你們，家人可能無法以較好的儀容離開。」
在Dona看來，上門理髮從義工的角度看，或許只是一件小事，但對家屬而言，義工的及時出現，可能是幫他們「了結一樁心事」，這也是一眾義工堅持下去的原因，「若是人生最後一次理髮，我們希望服務使用者有尊嚴地離世，同時也是滿足其家人的心願。」
中秋將至，Dona與團隊日前到院舍為長者拍照，記錄下開心一刻，也留住珍貴笑容。問到活動的初衷，她慨歎，曾有家屬在長者離世後，拿一張團體合照，希望裁剪成單人照，以供製成靈堂遺照。
剪髮拍證件相迎中秋
因此，團隊希望可以安排義工為長者整理儀容、拍攝證件相，讓長者留下紀念，亦可以藉活動吸引家屬前來探望。去年聖誕節舉辦同類活動效果理想，不少長者都很開心，有人甚至把照片存在手機內，不時重溫。
這些點滴，讓Dona更加感受到義工服務未必只是「幫人」，同時也能為生活帶來意義。從事保安行業的她，中年後開始重新思考生活方式，「不如在周末或空閒時，做些有意義的事。」她笑言，甚至想過，自己年紀再大時，或許也會成為服務對象。這份快樂亦感染身邊人——有朋友由旁觀者到學剪髮，其後更加入義工團隊。
「義剪無邊界」的義工隊伍如今已發展至約100人，由最初每月只能服務數十人，到今年預計服務人次接近1萬。比起數字本身，更令她開心的是越來越多人接受義剪服務，「反映社會上真的有需求。」她希望，未來有更多人認識義剪服務，「我們真的幫到一群很需要上門理髮的人士。」
擬辦社企髮型屋 以較優惠價格上門服務
展望未來，Dona說「義剪無邊界」除了持續提供免費理髮服務，亦考慮成立社企，以較優惠的價格替長者或有需要人士提供理髮服務。
Dona分享曾有一名居於半山、長期佩戴呼吸機而無法外出的人士，雖然有經濟能力支付服務費用，卻一直未能找到願意上門的髮型師；對方亦因擔心「濫用」義工服務，自我限制尋求義剪的次數。她說，團隊正構思以社企形式經營社區髮型屋，並以較優惠價格為區內居民提供上門理髮服務，讓具不同經濟能力與需求的人士，均有相應的選擇。
此外，團隊亦希望將累積的義剪經驗分享予其他機構。她透露，有商業機構有意發展義剪隊，團隊正與相關機構商討提供義剪課程，「完成課程後先跟隨我們實習，待技術達到一定程度，再由機構自行獨立運作。」
義工均須上理髮課 資深帶新手授竅門
Dona表示，所有參與義剪服務的義工均須完成正式理髮課程；團隊亦由資深義工帶同新手義工出隊，在實際服務中分享理髮技巧及經驗，並透過分享會等方式交流，助義工逐步掌握理髮的要訣。
Dona分享，真人的頭髮與「假髮公仔頭」有很大差異，須因應髮質、長度及濃密程度調整技巧，例如部分長者的頭髮較稀疏，或曾接受頭部手術等情況。團隊亦特別重視安全，提醒義工小心避免剪傷長者的耳朵，因部分長者或服用薄血丸、患有糖尿病，受傷後可能較難止血。
如發現新手義工技術仍有不足，資深義工會從旁指導及協助微調，Dona說，「資深義工很願意教新義工一些方法，甚至除了日常在院舍剪髮的時候分享技術，亦會舉辦分享會，讓義工報名出席。」
現時有不少有心人主動聯絡，希望加入義剪團隊。她說，歡迎公眾加入，惟強調義工須具備一定剪髮技巧，以確保服務質素。
記者：潘明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