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歷史】巴基斯坦裔加國少女被強逼結婚 ......

【非常人物】 1987 年在巴基斯坦出生的加拿大女子Maria Malik,在《多倫多生活》中縷述了她作為巴基斯坦裔小女孩在加國成長的遭遇,當中有她對伊斯蘭文化的困擾;有她17歲中學還未畢業被逼舉家返回巴基斯坦的跌蕩生活;有她18 歲便被包辦婚姻的下嫁一個經常劈腿有暴力傾向的陌生男子 ...... 之後她逃回加國 ......之後她離婚 ...... 之後,她講到自己如何解開重重困鎖,而有今天的學業和事業成就與美滿婚姻的幸福人生。

Maria Malik 如是縷述了她的前半生:

我最大的願望是做一個普通的多倫多少年,但當我 17 歲時,我的父母把我帶到了巴基斯坦,並把我嫁給我的表弟。我將細說如何擺脫虐待關係並找到回家的路。

我於 1987 年出生在巴基斯坦的薩戈達(Sargodha),我的父母在這個小城巿通過包辦婚姻互相結識,並在一年後誕下我。我的父親是一名攝影師兼畫家,但由於工作機會稀缺而且收入低,他決定到加拿大找機會,為我們的家庭創造了更好的生活。我五個月大的時候,他在滿地可的一家生產男裝的製衣廠找到了一份工作。

 

四歲舉家移民滿地可

四年後,他以贊助人身份,把我母親和我帶來加拿大。在巴基斯坦,我是我所認識的人當中、唯一沒有兄弟姐妹的孩子,我媽媽向我保證,我們一到達加拿大,便會有弟妹。因此當我父親從機場來接我們時,我天真地問可否在去新家的路上停下來接我的兄弟姐妹。

到達滿地可大約一年後,我實現了我的願望,弟弟終於出生了,而幾個月後,母親又懷上了我的妹妹。我父親決定把全家搬到多倫多,在那裡我們可以用英語過日子,雖然他的英語也不太好,但總比他的法語強。他相信開出租車可以賺很多錢。

我們在St. James Town的Wellesley和Parliament交界處附近找了一間骯髒的兩房公寓,那位於在該幢大廈的16樓。我在距離我們公寓五分鐘步行距離之外的 Rose Avenue Junior Public School 上小學。這所小學面積很大,而且非常多樣化,同學分別來自印度、孟加拉國,也有和我一樣來自巴基斯坦的學生。

我的成績永遠都界乎B等,代表我不是最聰明的,但我能完成所有功課。運動讓我感到充滿活力和自由,我加入了幾乎所有球隊:棒球、籃球、田徑。但是我的父母不明白為什麼我沒有在下課鈴響起後就立刻回家。作為長女的我,我的父母希望我可以在廚房幫忙,並協助母親照顧弟妹。

我最終屈服並放棄了運動,一放學便直接回家。雖然能夠協助我的母親使我感到自豪,但還有另一種力量在激勵我,就是恐懼。我和我的弟妹有多愛和欽佩我們的父親,我們就有多害怕他。他脾氣暴躁,希望家裏事情有條不紊。如果我們知道他正在回家的路上,我們就會開始瘋狂地整理家居。當我們聽到他開門的聲音時,我們整齊地排成一排,假裝在看書。

雖然我父親要求很高,但他也會很溫柔。有一次我生病時,他買了一個加熱墊,並在我的床腳坐了好幾個小時,給我講述他早年在加拿大的故事,一直到我感覺好些才停止。我母親的愛有時更嚴厲,甚至是冷酷。如果我生病或受傷,她會說:「太糟糕了。立刻起床。你會沒事的。」基本上,我和媽媽相處得並不融洽。我很情緒化,而她很任性。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有温馨的時刻,比如她緊緊牽着我們,冒着暴風雪長途跋涉到一家玩具店,只因為她答應給我買一個我非常想要的娃娃。

儘管當時我自己還是個孩子,我也試圖保護我的弟妹免受父母惡劣的情緒影響,並從中漸漸成為了他們半個母親般。我是會接送他們上課和下課,也在父母不在家時照顧他們。這是一個重大的責任,也是我一天中最重要的事情。

我母親在2000年時又生了一個男孩,與此同時父母決定讓我就讀士嘉堡的一所女子伊斯蘭學校,而不是和朋友一起到附近的公立高中升學。他們說是時候讓我了解我的宗教和文化了。我反抗但無濟於事,我突然明白我的意願在他們眼中是多麼渺小。

雖然我父親在星期五會和弟弟們一起去清真寺,但我們家對伊斯蘭教的堅持更多的是文化而不是宗教。伊斯蘭教只是我身份的一部分,正是如此我感到十分難以適應新學校。學校坐落在一片工業荒地上,牆壁薄如紙,漆成明亮的、病態的綠色,四處沒有窗戶。以往我已習慣西式衣着,現在要穿着頭巾和長袍。小息時間只有 15 分鐘,女孩們不允許停留在外。我們每天閱讀古蘭經並祈禱五次。我們的課程雖然涵蓋了標準的高中科目,但非常強調伊斯蘭研究。

我乘坐公共汽車往返士嘉堡需時一個半小時,早上 6 點起床,12 個多小時後回到家。我的生活陷入重覆:坐車、上學、坐車、家務、晚餐、家庭作業、睡眠,然後再重複。在公立學校上課的朋友在電話上告訴我他們穿的新衣服、聽的音樂、閒逛的咖啡店和約會的男孩。而我則在新學校被傳統衣服緊緊裹起,身邊杜絕一切男性,默默地渴望着我拋棄的、原有的一切。

 

小學獨自去咖啡室  第二天收停學信

在伊斯蘭宗教學校(madrasa)生活了一年後,我受夠了,我抱怨道:「我沒有自己的生命,交通時間耗盡了我所有的空閒時間!」我父母的解決方法是在士嘉堡、離我學校 10 分鐘路程之處買房子。他們推斷,如果我們住在附近,我就不會那麼抗拒。

事情並沒有那麼順利。到了 10 年級,我受夠了家裡和外面的限制。學校旁邊有一個Coffee Time咖啡室,終於有一天我決定在課間休息時間,去那裡親身體驗那個小小的青少年消遣。我在小息結束前回去,而且肯定沒有人注意到我。第二天,我收到了一封停學信。

我甚至不能在咖啡店呆五分鐘而不受懲罰。我把紙條塞進包裡,沒有給父母看。第二天,在我和我的弟妹放學後,偷偷溜到了士嘉堡市中心。我以前從未去過商場,我也不被允許前往。我花了幾個小時快樂的發呆地四處遊蕩,迷失在櫥窗中。到了放學的時間,我和其他孩子排成一列,像沒有發生任何異常一樣上了我父親的車。第二天我做了同樣的事情。

當學校最終寄信到家中時,我的父母非常憤怒。一方面,我理解他們的反應,因為我撒了謊,另一方面我想到他們加諸我身上的限制,我認為自己的行為並非不合理。我父母的期望植根於巴基斯坦的生活,而我則渴望擁有一個充滿探索、實驗和自我發現精神的加拿大青少年生活。我感覺自己像一隻籠中的鳥,隔着金屬柵欄看世界。

部分是出於被停學,部分是出於抗議,我停止學習,結果我所有的課程都不合格。我已經習慣了父母的大喊大叫,它們在我眼中已變得毫無意義。有一天,父親再次被叫到學校去討論我的糟糕表現後,筋疲力盡地問道﹕「Maria,你想要什麼?」我告訴他我想到公立學校上課,最終父母讓步了,但他們有條件:我必須提高成績,並戴上頭巾。

當我在附近的高中開始 11 年級時,我感覺重回現實世界。女孩們化着妝、穿着低腰牛仔褲去約會和參加派對。我被禁止這樣做,不過我加入了排球隊和田徑隊,並可以在午餐時間和新朋友一起到Tim Hortons用餐。

我的成績仍然搖擺不定。在伊斯蘭學校讀書時,學校非常重視宗教科,以至於我在其他所有科目上都落後了。一天在學校,我決定摘下頭巾,我開始認為戴頭巾只是一件強加在我身上的事情。下課後我開始和新朋友一起出去玩,而不是直接回家,並欺騙父母我到學校圖書館溫習。我必須小心,因為我的社交圈裡有男有女,而我是不被允許有男性朋友。一天下午,我的母親出於疑心,去了圖書館卻發現它已經關門了。因此當我回到家時,她對我大發雷霆。

我沒有贖罪,而是開始逃學,而且越來越晚回家。我無法應對持續不斷的監視。然後有人,我不知道是誰,打電話給我的父母告訴他們我沒有戴頭巾。這成為最後導火線——由於擔心我的弟妹會模仿我,父母決定全家搬回巴基斯坦。

 

17歲舉家返回巴基斯坦生活

原本我的父親計劃往來巴基斯坦和加拿大之間,以經營他的出租車業務,因為當時的他已僱用了十幾名司機。我懇求我的父母推遲搬家計劃,至少讓我完成高中。雖然我出生在巴基斯坦,但加拿大是我的家。反過來,他們試圖安撫我,承諾過上悠閒的生活:在巴基斯坦,女孩不必工作。你可以整天購物,只專心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他們最終決定在我 11 年級結束時,搬回巴基斯坦全國第二大城市拉合爾(Lahore)。

我對我的祖國感到不能再陌生。當我們從機場開車到我們的新家時,我很震驚地看到孩子們從我們旁邊一輛汽車的後尾箱爬出來。這座城市到處都是人和車輛,以及雜亂的顏色和聲音,仿似一種受控制的混亂,與我生活的城巿完全不同。

我就讀於一所烏爾都語公立學校,但我其實完全不懂得烏爾都語。我也開始經歷大家庭生活,我母親有九個兄弟姐妹,我父親有八個,他們住在拉合爾(Lahore)和薩戈達(Sagodha)。無論我們走到哪裡,我們都被當作名人對待。在巴基斯坦,任何生活在西方的人都會受到尊敬,每個人都想成為你最好的朋友或嫁給你以獲得公民身份。

幾乎一回國,我就開始收到求婚的請求。更準確地說,是我的父母開始代表我接收求婚。我從未見過的人會出現在我們家並說:「嘿,我們知道你有一個已經成年的女兒。」我母親禮貌地接受了這些拜訪,但僅此而已,沒有其他行動。我覺得這一切都很奇怪,但沒有認真看待。我只有 17 歲,我相信我的父母會保護我,避免這些淺薄、野心勃勃的「未來奶奶」傷害我。

我母親有一個姐姐,她俩從小關係密切。家人和朋友都認識我姨姨的大兒子Sonny,當時他 22 歲。姨姨經常對我的母親說:「我想讓我的兒子迎娶Maria。」我媽媽告訴我她會拒絕姨姨並說:「我們會看到的,我們會看到的。」隨着我姨姨的來訪次數增加,她把注意力轉向了我,她問我﹕「你為什麼要上學,Maria?你真漂亮,有很多選擇。」我堅持認為教育對我很重要,但她是一股不可動搖的力量。在巴基斯坦,從一個女孩出生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注定要走上婚姻之路。我想工作,自己掙錢。我發現,金錢就是自由。

幾周過去了,我開始注意到我母親的轉變,她更認真地對待這些提議並告訴我﹕「你已經 17 歲了,是時候開始尋找丈夫了。」然後她透露了一個可怕的事實:當我還是個嬰兒的時候,我已被許諾給了我的表弟。 她說﹕「這個家庭非常富有,你永遠不必擔心任何事情。」

 

18歲面對強逼婚姻

幾天後,我的父母讓我坐下來討論,父親認為我和表弟的婚事很棒,認為我將會很高興。我告訴他我不想嫁給一個我不認識的陌生表弟,我想回加拿大讀完高中。他的臉色馬上陰沉下來﹕「如果你不嫁給他,我就再也不會和你說話了。」然後他起身走出房間。

Sonny和我於 2005 年 1 月結婚,我沒有參與任何籌備工作;我所做的只是在約定的時間穿着為我選擇的禮服和珠寶出現。我整天都在想,我不敢相信我17歲就結婚了。婚禮結束後,我搬進了Sonny的家,那裏分別設有他的父母、兄弟和他們家人的單獨住處,一大個家總共約有 24 人。在某些方面,這是一種解脫:我和母親經常吵架,我搬出去讓我們緩了一口氣。Sonny和我有自己的臥室和浴室,但周圍有這麼多人,我們幾乎沒有隱私。Sonny的家人支持我繼續接受教育,他們甚至提出支付我的費用並讓他們的司機送我上下學。

在我結婚之前,我從來沒有親吻過一個男孩,也沒有人,包括我的母親,和我談過性。新婚之夜的前奏讓我充滿焦慮。結束後,我試圖盡可能地減少與丈夫發生性關係。我懷疑這是我的思想保護自己的方式。我沒有愛上Sonny,但他溫柔和善良,至少在開始時是這樣。我也明白我已經發誓,我有責任堅持我的婚姻。

然後,在回到拉合爾(Lahore)一年後,也就是我結婚三個月後,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我的父母決定搬回加拿大。由於不習慣食物和水,我的兄弟妹經常生病,而且他們不適應這裏的公立學校,每天都是苦苦掙扎。至於我的父母,他們與親人的關係不像以前那麼親密了。面對家人即將離開,我感到沮喪。不管我對以前的生活感到多麼孤立和疏遠,至少我每隔幾天就能見到我的家人。在他們離開之前的每一個晚上,以及往後的每個晚上,我都會哭。

我只有18 歲,就在異國他鄉嫁給了一個我幾乎不認識的男人。在我們結婚的頭幾個月,Sonny的家人把我當作女王一樣對待。他和建造和管理購物中心的父親一起工作,我和他的姐妹們變得友好。我去上學了,回到家,屋子很乾淨,傭人已經準備好了晚飯。Sonny和我並沒有花太多時間單獨在一起。在愛情方面,我們觀念不同,我渴望情感上的聯繫,而Sonny對婚姻感情的想法只是送我奢華的禮物,但我們開始形成了一種愉快關係。儘管我最初抵制婚姻,但我卻慢慢投入到它所承諾的安全和穩定中。除此之外,我並沒有多少選擇餘地。

我的家人離開後,情況開始發生變化。我的期末考試是烏爾都語,我一個字也聽不懂。我把所有東西都留白了,我所有的課程都不合格。當我的公婆發現時,他們說:「你上學有什麼意義?」我解釋說我需要在美國或英國的學校上學,因為我永遠不會懂烏爾都語。

他們拒絕了,說私立學校太貴了!要麼是說烏爾都語的公立學校,要麼什麼都沒有,所以我退學了。

不久之後,我的婆婆走進我的房間,取走我的護照、身份證和珠寶首飾。她把所有東西都拿走,說會替我保管。當時,我沒有理由不信任她,但現在我懷疑這是故意讓我在公婆的控制之下。我甚至沒有手機可以給家人打電話。我試圖在家中與家人打電話交談,但總是有人在偷聽我們的對話,我不可能公開談論我感到多麼害怕和孤立。

幾個星期後,我的婆婆決定是時候讓我學習做飯和管理家庭了。我有義務,我也並不反對做家務。從那以後,我和她一起在廚房裡度過了我的日子,為這個大家庭做早餐、午餐和晚餐。在我學會一切後,我的婆婆就不再幫助我了,她還命令僕人不要打掃我的房間,這樣我就學會了自己做。我並沒有因此特別煩惱,我想﹕如果我必須整天待在家裡,我還不如打掃衛生。當我告訴丈夫我的工作量激增時,他鼓勵說:「你總有一天會經營自己的家庭。你需要學習這些東西。」我無法想像自己會過著如我婆婆那樣的生活,我也不想要這樣的生活,但我害怕惹麻煩。

有一天,當我丈夫正在打盹時,我看到他的手機上彈出了一個女人的消息。我滾動瀏覽它,充滿「我愛你」和「我想你」的曖昧對話。這種情況在不同的女人身上又發生了幾次,但我試圖說服自己可能另有原因。最終,我無法忽視丈夫欺騙我的事實。我很生氣,也很受傷,他是我在拉合爾(Lahore)唯一的依靠。我打電話給其中一名女子與她對質,她聲稱她不知道我丈夫結婚了,並承諾不再聯繫他。

那天晚上,我和丈夫對峙, 他回答道﹕「這沒什麼。」並不理會我。在巴基斯坦,男人,尤其是那些有錢的男人,發生婚外情並不少見,妻子傾向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開始,我也是這樣,並騙自己他不會再這樣出軌了。不過,那些曖昧短訊並沒有停止。

我們陷入了一個循環:我每看到一條短訊便會提出,他會淡化它,然後幾天後我又會抓住他和另一個女人說話。我告訴了我的嫂子,她又告訴了我的婆婆。婆婆否認一切,不願承認兒子做錯了什麼。然後我意識到生活就是這樣:我的丈夫會出軌,家人會為他撒謊,而我對此無能為力。Sonny出軌的行為已經破壞我們之間發展真愛的可能性,但他仍然是我的丈夫,我不能離開他。

 

丈夫是個經常劈腿撒謊的暴力之徒

之後,我從文學中找到了慰藉。離家不遠有一家書店,在那裡我發現了美國小說家Sidney Sheldon。商店裡有他的幾十本著作,我把每一本書都看完。Sheldon的主角是在不道德的、男性主導的世界中掙扎的女性,但仍然設法找到自己的聲音並為自己挺身而出。當時我並不知道,但Sheldon筆下無畏的女主角們正在深入我的意識,留下深刻印象。

與此同時,我和Sonny的關係也變得岌岌可危。我們無法在不爭論他的謊言和欺騙的情況下,安靜地進行對話。Sonny的脾氣開始表現出來。有幾次,他把我推到我們臥室的牆上,把我抱在那裡,有一次甚至用拳頭打在牆上只距離我的臉幾英寸的地方。我當時在想,下一次,他的拳頭可不會打到牆上,而是我身上。在另一次衝突時,他把一個遙控器扔向我,他的情緒波動和控制慾侵蝕了我的信心,直到我一無所有。我感到完全無能為力。

一夜之間,一切都變得難以忍受。我在我丈夫的手機上看到另一個女人的短訊,突然間我受夠所有了。我很反感,我的精神崩潰了。我把自己鎖在浴室裡,從牆上抓起玻璃架子,把它砸在檯面上。然後我拿起一塊玻璃碎片開始割自己,鮮紅色的水珠開始浸透我的白色睡衣。我找到了要切斷的靜脈,但下手時割錯地方。鮮血從我的傷口湧出,我傷害了自己。

我丈夫聽到玻璃破碎的聲音,便敲打着門。我不讓他進來,他便繞着房子走到浴室的窗戶邊,喊我停下來。真實世界好像被隔開來,我聽不見他的聲音。時間變慢了。最終,Sonny和他父親破門而入,把玻璃從我手裡拽了下來。他們打電話給家庭醫生,讓他來家裡治療我的傷口。我真正需要的是一位心理治療師,一個願意傾聽的人。但是我躺在那裡,麻木而沉默,我的眼睛因哭泣而腫脹。正當醫師為我縫合傷口,我的丈夫從床腳看著着我。

第二天,我和父母通話。由於丈夫的家人在附近徘徊,我無法告訴他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他們知道我很痛苦,他們決定讓我回多倫多幾個月。

 

決定重返多倫多娘家

當我上車去機場時,我瞥了一眼我的丈夫,他正在露台上打電話,我決定上樓跟他告別。當我走近時,我無意中聽到他安排與另一個女人見面,我簡直不敢相信。當他轉身看到我時,他臉色蒼白地辯解道﹕「我只是在和一個朋友說話。」我們都知道那是謊言。我心想,讓完結了。我永遠不會回來了。

我已經兩年沒有見到我的家人了,他們帶着鮮花來到機場迎接我。我一看到他們就哭了。我妹妹長高了許多,我幾乎認不出她了,我的弟弟們又恢復了他們在巴基斯坦生活時減掉的體重,就連我那堅忍的母親也抱着我哭得很厲害。我告訴我的父母他們離開後我的生活是怎樣的,但沒有說我試圖自殺,也沒有告訴他們我的丈夫是一個脾氣暴躁的騙子。他們溫暖地告訴我,讓我待多久就待多久。我與一些現在上大學的老朋友重新聯繫,並告訴我的父母我想完成高中的學業。當他們說我需要徵求Sonny的同意時,我撒謊並告訴他們丈夫支持我。

 

決心重返校園完成中學

我回到了我以前的公立學校,找了一位導師開始上夜校。我決心讀畢 12 年級。我想這是我的第二次機會。我不能失敗。我知道我永遠是一個妻子,但我堅持認為文憑會給我某種形式的主權,即使當時的我沒有完全意識到這一點。而全身全心投入學習也是一種讓自己遠離我在巴基斯坦所經歷,自我治愈創傷的方式。

當我的父母注意到我沒有接聽丈夫的電話時,我向他們坦白了他們離開後我的生活是怎麼樣的。他們感到震驚和不安,因為我的父母雖會爭吵,但我的父親永遠不會對我母親動手。不過,在他們看來,這不是分開的理由。我的父母沒有把我送回巴基斯坦,而是決定申請Sonny來加拿大,近距離觀察我們的相處。對於再次見到丈夫,我感到恐慌,但我也鬆了一口氣,因為我不必回巴基斯坦。

我以優異的成績從高中畢業,悄悄地申請了幾所大學,並被所有己申請大學錄取了,包括:多倫多大學、多倫多都會大學(前身為懷雅遜大學)、約克大學。當我告訴父母時,他們感到震驚。 我媽媽說﹕「你丈夫隨時到埗,你需要開始生孩子了。」最終,我說服他們讓我每週兩天在多倫多大學士嘉堡校區上課。

我慢慢地把上學天數提高到三天,然後是每周四天,我決心趕上我的同齡人。我進步神速,我選擇了政治學和英語雙學位,夢想有一天能上法學院。我在學校圖書館找到了一份我喜歡的工作,結交了很棒的朋友,加入了舞蹈隊,並競選學生會並獲得了勝利。我的生活終於步入正軌,我從未如此快樂過。

 

上大學第一年  丈夫來了加國找上門

然後,在我大學第一年快結束的時候,我丈夫的移民申請被接受了。幾周後,他抵達多倫多。在過去的一年裡,我們幾乎沒有說話,我們的接觸很短暫,感情上也很疏遠,我害怕再次見到他。我擔心Sonny會毀掉我建立的生活。當我和父母去機場接他時,我媽媽推我去擁抱他,但我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現在在我的地盤上,和我的家人住在一起,Sonny又開始給我送禮物了。他在為我父母炫耀,這讓我很不舒服。我與丈夫住在我童年時期的臥室,我再次成為別人的妻子,而我的世界其他地方都縮小了。我不再與朋友和學校興趣俱樂部的人共度時光,而是下課回家做飯和打掃衛生。

過了一會兒,我和Sonny搬進了我們自己的公寓。我們各自有單獨的臥室,我在房間的門上安裝了一把鎖。每天晚上,我用螺栓把門關上,在把手下面放一把椅子。我害怕有什麼事情會激起Sonny的憤怒失控。有一天,我回到家發現鎖壞了。Sonny翻遍了我的隨身物品,這並不是什麼新鮮事,他經常翻看我的錢包和筆記本電腦,查看我在和誰說話以及我去過哪裡。那天,我直接去Home Depot買了一個更堅固的鎖。

隨着我即將大學畢業,Sonny宣布我需要放棄工作的想法,並說現在是我們開始生孩子的時候了,這意味着我和他要住在同一個房間內。我提起他的欺騙和謊言,以及我們之間缺乏信任或善意的關係,我問﹕「我們怎麼能把一個孩子帶進去這樣的家庭當中呢?」。Sonny一直壓抑的怒火全部爆發出來,他開始大喊大叫,然後砸碎了我們客廳的玻璃桌子。我怕他攻擊我,便抓起錢包跑到車上。Sonny跟在後面,但我設法鑽進車裡鎖上了車門。我雙手顫抖着關掉手機,開始開車漫無目的地走。我知道Sonny會打電話給我的父母,他們會試圖說服我回家。我突然意識到我無處可去。我把車停了下來,無法控制地抽泣,直到我最終睡着了。當我醒來時,外面已經黑了。我想在避難所過夜,然後打開手機。有幾十個來自我母親的未接電話和語音郵件。她哭着道歉,求我回家。我的弟妹也留言,要我讓他們知道我安好。我打電話給媽媽,告訴她我很好,但不能回去了,我不想再擔心自己安危。這就是我媽媽終於聽到我說話的原因。 她說﹕「回家吧,我們不會讓你回到他身邊。我們會保護你的。」

我一到父母家,弟妹就跑過來抱我,但父親大怒,要求我回到丈夫身邊。我正視着他,告訴他我永遠不會回去了,我的弟妹們都為我挺身而出。他們說如果我們的父母不支持我,他們也會離開。這讓我父親感到非常震驚,於是他默許了。我的父母同意在想到解決辦法前讓我留在家裡。我感到筋疲力盡,爬到舊床上睡着了。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Sonny多次來家裡找我,但我的父母拒絕了他。他甚至派了他的家人和朋友,他們懇求我給他第二次機會,但我堅持自己的立場。在紛擾中,我完成大學最後一場期末考試。試後,我坐在一片陽光下哭了。我想着﹕我要畢業了。

 

離婚 ......

即使在 2007 年,我也從未見過一個離過婚的巴基斯坦人。我的父母警告我,如果我離婚,任何巴基斯坦男人都不會娶我,我會被社區排斥。簡而言之,我可以擁有我的自由,但代價是高昂的。我接受了這個命運,因為比起和丈夫一起,我寧可餘生獨自生活。我的父母有他們自己的選擇:他們可以支持我離婚,或者他們可以永遠失去我。他們最後選擇了我。

之後,我正式搬回家,在一家保險公司找到了一份工作並開始存錢。我的空閒時間都與我的弟妹和學校朋友一起度過。當我 27 歲時,我通過一個共同的朋友認識了一個名叫Saad的男人。他是住在加洲的巴基斯坦裔美國人,我們開始遠距離約會。他是我的理想伴侶:善良、有愛心、有耐心,最重要的是,他接受了我本來的樣子。 2017 年,他求婚了,我搬到San Jos和他在一起。這一次,我必須計劃我的整個婚禮並親自挑選禮服。

我一直想在大學工作,所以我在史丹福大學找了一份行政助理的工作。我很快被提升為研究部管理員,並與傑出的教授和教職員一起工作,幫助他們獲得課程資助。我做了很多演講,發掘了自己對公開演講的熱情。我很擅長演講,而人們也會感謝我,讚美我的自信心。經歷幾十年來被忽視的歳月後,讓一屋子的人聽我說話是一種力量。

 

再婚、諗研究院、發展事業 ......

2020 年,我開始了自己的事業,幫助人們發展公共演講技巧。我希望其他人能像我一樣找到屬於他們的聲音。我開始對公開演講的心理學範疇感興趣:我們害怕什麼?為什麼會緊張?去年,我開始攻讀臨床心理學碩士學位,以便更好地支持人們克服焦慮。

現在,我的生活與我想像的完全不同。我有一個充實的事業,一個了不起的丈夫,一個溫暖而充滿愛的家和一隻狗。我的父母也徹底改變了,無論我和弟妹想做甚麼,他們都支持我們。我妹妹去圭爾夫大學讀本科,四年都住在校園裡。她現在正在攻讀醫學學位。我的一個弟弟決定成為一名演員,我的父母自豪地觀看他出演的每一個電視節目。我的另一個弟弟仍在尋找他的理想,而我的父母只是希望他快樂。至於我,我的父母一次又一次地向我道歉。 他們談到我的經歷時﹕「我們不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他們感謝我為我的弟妹樹立了如此有力的榜樣。當我看到我的弟妹茁壯成長時,我所經歷的一切都變得值得。

我認為巴基斯坦社區正在發生一種向接納和開放的文化轉變,尤其是在性別角色方面。改變不會在一夜之間發生,但我希望國內外的年輕巴基斯坦人能夠在不損害與家人和朋友關係的情況下做出自己的決定。我熱愛巴基斯坦文化給我的一切:對家庭的高度讚賞、強烈的職業道德、勇氣和信念。像任何其他文化一樣,它也有缺陷。

在我經歷了所有之後,我明白一切總有希望:我曾以為我的人生會因為包辦婚姻而結束了,後來則以為我的人生會因為離婚而盡毀。事實證明,我大錯特錯了。

(圖片:多倫多生活)  T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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